“君无戏言。”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玉石,坠入我心湖的死水之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犹疑的涟漪。
我低头望着他,他站在高墙之下,身影被西斜的残阳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隐在光影里,让我无法分辨他此刻的神情。
我看不清他的脸,正如我看不透他的心。
从在山中救下他,到被他强行掳来这华丽的牢笼,他一直都是温柔的。可那温柔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偏执与占有。他的话,我还能信吗?
可是,除了信他,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这堵墙太高,我爬上来了,却下不去,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可笑又可悲。
我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墙砖磨得掌心生疼。
风从院墙外吹来,带着一丝自由的、属于山野的气息。
我想念我的木屋,想念那些无言的草木,想念可以赤脚踩在松软泥土上的日子。
那样的渴望,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我心上,让我做出了决定。
“行,我信你一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故作镇定。说完,我便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笨拙地、一点一点地从墙上往下爬。
墙体并非完全平滑,砌墙的青砖之间有些许凹凸不平的缝隙,我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试探着,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裙摆被粗糙的砖石刮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脚之上,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小心些,别摔着了。”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就站在我正下方几步远的地方,仰着头,一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生怕我有一个闪失。
那专注而担忧的神情,让我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壮大了一分。
或许,他真的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只要我服软,他就会放我离开。
我心中稍定,继续向下。
可很快,我就陷入了新的窘境。我的身高本就娇小,爬到一半,上下都够不着合适的着力点,整个人尴尬地挂在了墙壁中央,进退两难。
我试着伸长腿去够下面一块凸起的砖石,却只差那么一点点,脚尖在空中徒劳地划着圈。
“糟糕。”我懊恼地低语,脸颊因为窘迫而阵阵发烫。
* * *
段寒江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悬在半空中,两条纤细的腿无助地晃荡着,像一只迷途的幼猫,爪子够不着地,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
他心中那股因她执意逃跑而燃起的无名火,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淡了。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明明气她不惜以身犯险也要离开自己,可看到她此刻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无奈的叹息。
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这高墙拦着,她恐怕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跑掉,将他彻底遗忘在这繁华的京城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紧,一股熟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与占有欲再次翻涌上来。不,他绝不允许。
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将她寻回,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怎么可能再放她走。
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从无边地狱里爬出来时,唯一的救赎。
在山中养伤的那段日子,是他二十多年来最安宁、最温暖的时光。他早已认定,她是他此生的归宿,是他唯一的王妃。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里刻意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只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戏谑和担忧。
他缓步上前,在那双悬空的、穿着精致绣鞋的脚下站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她的脚踝细得仿佛他一用力就能折断,肌肤隔着薄薄的袜套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他仰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小脸,低声命令道:“本王真是……快松手,本王接着你。”
* * *
脚踝处骤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我浑身一僵,我惊呼出声,低头便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稳稳地包裹着我,那份力量感让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我要摔死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嗷嗷叫。悬在半空的感觉太可怕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坠入深渊。
“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话音刚落,我便感觉脚踝上的力道微微一变,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向上托了一下,紧接着,我便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急速下坠。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惊叫声卡在喉咙里。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我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清冽的檀香气息瞬间将我包围,那是段寒江的味道。
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他已经轻松地将我抱在了怀里。我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心还在砰砰狂跳。
“落地了。”他低头看着我,声音依旧温和,可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眼底方才那点担忧和紧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郁的烦躁。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禁锢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本王也该好好‘兑现’承诺了。”他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淬了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我挣扎着从他怀里滑下来,站稳后,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刚才答应我的那……”
“本王是答应了放你走,”他打断了我的话,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可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没说什么时候放。”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他在耍我!
“在这之前,”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我完全懵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下一秒,他突然弯腰,手臂穿过我的膝弯,竟将我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啊!”我惊慌地叫出声,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他却故意使坏般颠了颠,让我重心不稳,只能死死地抓住他,不敢再乱动。
他无视我的惊慌和抗议,抱着我,迈着沉稳的步伐,缓步朝主屋走去。
他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本王的王妃可不能这么迷糊,忘了自己要嫁给本王了吗?”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一片冰凉。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的“君无戏言”,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从那堵墙上下来,从一个大的牢笼,掉进他为我准备的、更小的陷阱里。
“不是……你什么意思?”我感到喉咙发紧,声音都在颤抖。
“字面意思。”他言简意赅地回答。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房门口,他看也不看,直接一脚踢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也震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他抱着我走进屋内,将我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柔软的、铺着锦缎的大床上。
紧接着,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完全困在他的臂弯与床榻之间。
他附身撑在我上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几缕发丝甚至扫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你既不愿主动答应,那本王只好略施小计了。”他的气息拂在我脸上,温热,却让我如坠冰窟。
“你刚才不是答应放我走的吗?”我仰视着他,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本王只是想让你从墙上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缱绻的温柔,最终停在我的下颌,微微抬起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眸中深情翻涌,浓得化不开,可在那深情之下,却又夹杂着令人心惊的、疯狂的占有欲,“再说,放你走……本王舍不得。”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五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你不守信用……”我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却如同蚍蜉撼树。
他顺势握住我抵在他胸前的手,温热的掌心将我的手完全包裹。
他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轻蹭着我的鼻尖,动作亲昵得令人窒息。“这可不是不守信用,只是本王改变主意了。”他低笑一声,注意到我想要抽回手,便握得更紧了,不容我挣脱分毫。
“你放开……”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绝望。
“不放。”他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他在我耳边低语,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残忍得让我遍体生寒,“小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注定是本王的人。”
说话间,我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条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锁链。
“你干嘛!”看到那条锁链,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拼命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拒着他。
然而,我的所有反抗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轻易地就钳制住了我的手腕,那条冰冷的锁链“哗啦”一声,其中一端已经被他 套了上去。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手腕传来,一直凉到我的心底。
“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响起。
他将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了床头那根沉重的雕花立柱上。
“当然是防止我的王妃又跑了。”
他终于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我的慌张与无措,嘴角微微扬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满足与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