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一夜未眠。
窗外,月光早已被黎明的微曦取代,林间的鸟鸣也渐渐取代了虫鸣。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昨天说的话,以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摄政王……段寒江。
这个名字和身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所熟悉的那个温和、偶尔会露出脆弱一面的“小江”,与那个身披大氅、身后跟着玄甲铁骑的权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说,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我从未看清过。
辗转反侧间,我听到了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而克制,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来了。
* * *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的篝火仍在噼啪作响,映着士兵们盔甲上的寒光。
段寒江却早已起身,他站在自己的营帐前,遥望着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小木屋,一夜未眠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因某种执念而显得格外明亮。
他藏在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掌心是一片冰凉的汗意。
他害怕,怕她再次毫不犹豫地拒绝。山中岁月静好,是他此生唯一的暖阳,他绝不允许自己失去。他可以给她时间,但他给不了自己放手的可能。
“王爷,”一名侍从悄然上前,递上一件更厚实的披风,“山中晨露重,您……”
“不必。”段寒江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座木屋的方向。
他脑中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如果她点头,他会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这两个月来是如何的思念成疾。
如果她摇头……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温柔掠过一丝决绝的阴鸷。那也无妨,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不能再等了。京城的暗流尚未完全平息,将她独自留在这里,每一刻都是煎熬。只有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锁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才能安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所有的偏执与不安都掩藏在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之下,只留下一贯的沉稳与势在必得。
他迈开长腿,带着两名心腹侍从,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我院落的石子路。
晨雾沾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他却毫不在意。当他终于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时,他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化作了轻柔的叩门声。
“小白,”他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期盼,“可考虑好了?”
* * *
那声“小白”让我浑身一僵。
我从床上坐起,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我慢吞吞地爬下床,故意将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仿佛这样就能拖延那不可避免的审判。
当我终于打开门时,晨光夹杂着湿润的雾气一同涌了进来。段寒江就站在门外,身姿挺拔如松。
他似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好得出奇,在看到我睡眼惺忪的模样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被点亮,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本王等你的答复。”他开口,语气镇定,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我房间里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安好。
“可休息好了?”他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院子里的水盆走去:“我先去洗漱。”
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图,知道我是在拖延时间。他没有戳破,只是沉默地侧过身,为我让开了路,深邃的目光追随着我的身影。“好,本王在此处等你。”
他站在屋檐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焦着在我的背上,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我用冰凉的井水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变得清醒一些。可越是清醒,就越是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洗漱完,我又慢吞吞地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等我再出来时,他依然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有变过。看到我,他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白,”他朝我走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你的答案了吧?”
我看到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节有些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我的心乱如麻,根本没有答案。我下意识地再次选择了逃避,指了指院中的石桌:“先吃点东西。”
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涌上一股近乎宠溺的无奈。他知道我在故意打岔,却又拿我没办法,只好顺着我的话说道:
“好,那就先吃点东西。”
他跟着我走到石桌前坐下,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脸,仿佛要将我这两个月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骨子里。
我从厨房里端出昨晚剩下的一些包子,放在蒸笼里热了热。
白色的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们又回到了过去。
他还是那个受了伤、需要我照顾的“小江”,而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小白做的包子……”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温热的雾气缭绕在他俊美的脸庞前,让他凌厉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抬眼看我,眼中竟真的有暖意流淌,“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这句夸赞,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我的心。我记起他养伤时,胃口不好,我便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他最爱我做的包子,总说比王府的御厨做得都好。
“我加了很多馅了呢。”我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闷。
“是吗?”他听了,又夹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然后却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在认真品鉴。
他抬起眼眸,看向我,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熟悉的、属于“小江”的促狭笑意,“本王觉得这馅,还不够多,再多些就更好了。”
这熟悉的、带着点无赖的抱怨,瞬间击溃了我用冷漠筑起的防线。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怀念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他那张还在挑剔的嘴里!
“你还嫌弃上了!”我赌气地说道。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段寒江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温热的包子皮紧贴着我的指尖,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软与温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我们之间没有摄政王,没有平民,没有那些沉重的隔阂与算计。他只是小江,我也只是我。
然而,这温情的幻象,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反应过来后,眼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迸发出一阵狂喜的光芒。
他顺势含住我的指尖,温热的舌尖无意识地扫过,带来一阵让我心惊的酥麻。紧接着,他猛地伸手,不是推开我,而是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像一把铁钳,将我所有的退路都死死锁住。
“本王只是想多吃一些你做的包子罢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说话间的热气拂过我的手心,带着食物的香气和属于他独有的、清冽的檀香。
他将嘴里的包子咽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我的手指,但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松开!”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抽回手。
“好好好,松开。”他嘴上虽然这么应承着,可下一秒,他却用更大的力气握紧了我的手,猛地一拽,强硬地将我拉到他的身边,让我紧挨着他坐下。
石凳冰凉,可他身上的温度却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
“本王还有话要与你说,你且听好。”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心头一沉,知道最后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我挣脱不开,索性放弃,拿起桌上一个凉了的包子,又咬了两口,用咀嚼来掩饰我的不安:“什么?”
他无视我还在吃东西,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我。
那张足以令世间万物失色的脸上,温柔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说出的话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冰冷与强硬。
“不管你答不答应,”他说,“本王都要带你回府。”
我的动作僵住了,嘴里的包子瞬间变得味同嚼蜡。我缓缓放下手,将那半个包子放在石桌上,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这可由不得你。”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早就料到我会再次拒绝。
他甚至没有再多费口舌,只是给身旁的侍从递了一个眼色。
那两名一直垂手侍立、如同雕像般的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我围住,阻断了我所有可能的去路。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铁血气息,与我这方小院的宁静格格不入。
段寒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本王本不想用这种方式,但你实在是……不听话。”
“不听话?”我气得笑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段寒江,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这里是我的家,我想留下,有什么错?”
“道理?”他俯下身,俊美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他突然伸出双臂,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腿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竟一把将我整个人横抱起来,扛在了他的肩上!
天旋地转!
“你干什么!”我惊呼出声,胃被他坚硬的肩膀硌得生疼,我下意识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双腿不住地挣扎。
“自然是带你回府。”他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我的挣扎对他而言,如同猫咪的抓挠,毫无作用。
他牢牢地钳制住我的身体,不让我有丝毫挣脱的可能。
“待回府后,本王自会与你慢慢讲道理。”他感受到我的挣扎,空出一只手,在我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动作竟然还带着安抚的意味,“别乱动,摔下去可要受疼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贴在我的耳边,可这温柔却比任何呵斥都让我感到冰冷和恐惧。
“小白,”他将我扛到一辆无比华丽的马车前,凑近我的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那声音里充满了偏执的爱意与得偿所愿的满足,“这可是你逼本王的。”
他的话音刚落,车帘被侍从掀开,一股奢华的、混合着名贵熏香与丝绸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我扔进了柔软的锦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