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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鹤归庭

他那句“是我多嘴了,小白莫怪”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让屋子里温馨的氛围泛起了圈圈涟漪。

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去看。

脸盲的好处在这一刻凸显无疑,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看不清”,从而忽略掉那些可能潜藏在眉眼间的复杂情绪。

“我来帮……”他忽然开口,伴随着椅子的轻微挪动声。

话音未落,一声压抑的闷哼便从他喉间溢出。我回头,只见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又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的伤处。

“嘶……看来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脸色因疼痛而有些发白。

“你还是歇着吧。”我端着碗筷,语气平淡地说道。并非冷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现在是个病人,而病人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他没有再逞强,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追随着我忙碌的身影。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愧疚与灼热,让我感觉后背有些发烫。

“小白,真是辛苦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歉意。

我将碗筷放入木盆,正准备加热水清洗,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一会儿还要出门?”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门边角落里那个我用了多年的旧背篓上。背篓里空空如也,正等着被新采的草药填满。

“是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药、制药、打理我的小院,是我生活的全部。

“还是不要去了,”他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中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我擦干手,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这山我住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哪条路通向哪片草药坡,他一个外来人,倒比我还担心起来。

“你搁家待着就行。”我安抚道,以为他只是怕独自一人待着会无聊或不安。

“我并非此意。”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

他真的很高,即使带着伤,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他高大的身影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一寸寸吞噬,一片阴影将我笼罩。

木屋内的空间本就不大,被他这样一逼近,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山里不太平,”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不懂的情绪,“我同你一起去,也能有个照应。”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仰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我眼中依旧是一片模糊的轮廓,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以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中,夹杂着的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就搁家歇着就行了。”我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这不仅仅是建议,而是作为医者的“命令”。

他的伤口才刚刚开始愈合,哪里经得起山路的颠簸。

“小白,”他忽然沉下脸,声音也低了八度,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威严的姿态,“你是觉得我累赘?还是……”他话语微顿,那模糊的轮廓微微向我倾斜,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发,“不想和我一起?”

这话说得有些无理取闹了。我皱起眉,耐着性子解释:“病人不好好养伤瞎晃悠什么。”

“这点小伤,不碍事。”

他嘴上说得轻松,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肩膀,想向我证明他已无大碍。然而,那细微的抽气声和瞬间紧锁的眉头,还是出卖了他强撑的镇定。

他大概是怕我担心,又很快舒展开眉眼,故作无事。

“这才几天,你在家待着就行。”我的态度愈发强硬。这不是商量,为了他的身体,他必须留下。

我的坚持似乎彻底点燃了他情绪里的引线。他沉默了,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他模糊的脸庞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当他再次抬眼时,那双我看不真切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一簇固执而偏执的火焰。

“我若偏要去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心,激起千层浪。

那不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带着威胁意味的宣告。温和的“小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男人。

我感到一丝荒谬,甚至有些想笑,一个伤患,竟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我伸出手,作势要弹他的额头,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来化解这紧绷的气氛:“脑壳都给你弹崩。”

* * *

段寒江僵在原地,看着她扬起的手,那句带着山野气息的、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却比任何利刃都更让他感到挫败。

他可是段寒江,是那个在朝堂之上能让百官噤声的摄政王。他的意志,便是帝国的意志。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顺从于他的安排。

可眼前这个女孩,这个他放在心尖上,想要用尽一切去保护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挑战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只是想陪着她,只是无法忍受她离开自己视线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片深山在他眼中,不再是宁静的世外桃源,而是充满了未知的、足以吞噬她的危险。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种可能。

潜伏的猛兽、湿滑的悬崖、甚至是……追杀他至此的敌人。每一种想象,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那句“我若偏要去呢?”,是他压抑了许久的本性在嘶吼。

他习惯了用威压和不容拒绝的姿态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他忘了,她不是朝堂上那些战战兢兢的臣子。

她是一株在山野间自由生长的兰草,带着清冽的香气和不屈的韧劲。他的气势,对她全然无效。

她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几乎要失控的占有欲上。

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汹涌的恐慌和暴戾。

他忽然意识到,仅仅是“小江”的身份,根本无法将她留在身边。

他必须,也只能,用段寒江的方式,将她彻底圈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再也无法离开。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看着她清澈而带着一丝不解的眼眸,心中那头名为偏执的困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想将她抱进怀里,想将这间木屋的门窗全部锁死,想让她只看着自己一个人。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身上的伤,京城的乱局,都让他不得不暂时收敛起自己所有的爪牙。

* * *

见我软硬不吃,他高大的身形僵硬地伫立着,神情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无奈。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小白,”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意味,“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我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草药不等人。我拿起背篓,绕过他就要往外走。“行了行了,我出发了。”

“等等!”

身后传来他慌乱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阵风自身侧刮过,他竟不顾身上的伤痛,三两步跨到我身前,结结实实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的动作太快,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以至于胸口的伤处大概又被牵动,我仿佛听见他极力隐忍的抽气声。

“好歹告诉我你去哪儿,我也好去寻你。”他挡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我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有些不耐烦了,这人怎么如此固执。“我只是去采药,又不是不回来。”

“即便如此,山里情况复杂,万一出了事……”他微微皱眉,语气里满是无法排解的担忧。

下一刻,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臂。他的掌心滚烫,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的恐慌。

“小白,你带上我吧,我保证不会拖累你。”他再次恳求,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连我都听得出的脆弱。

我看着他紧握着我手臂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这份担忧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朋友的界限,变得沉重而粘稠,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我牢牢束缚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

我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作势又要去弹他的脑袋:“再扯就弹崩你的脑瓜子。”

他似乎真的怕了我这招,握着我手臂的手微微一颤,终是缓缓松开了。他高大的身躯颓然地让到一旁,为我让出了通往门外的路。

“罢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妥协后的疲惫与不甘。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好退让。

然而,就在我与他擦肩而过,准备踏出木屋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叮嘱。

“那你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我就在此处等你。”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我脚下的土地上。那句“我就在此处等你”

我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胶着在我的背上,灼热、固执,带着一种我看不懂,却本能感到一丝不安的偏执。

那不是单纯的关心,而是一种想要将飞鸟关入笼中的强烈意愿。

我没有再说什么,背着背篓,快步走进了熟悉的山林里。然而,身后那道挥之不去的视线,却仿佛在告诉我,这场萍水相逢的善缘,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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