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沁,哦不,她更喜欢‘许沁’这个名字。
许沁坐在沙发上,目光却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的花园上。
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正好,蓝的紫的粉的挤在一起,是她记忆中这个花园夏天该有的样子。
一切好像都和十年前一样。
但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许沁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咖啡杯,她回来已经两天了,见了家里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唯独没有见到孟宴臣。
这不对劲!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着这句话。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孟宴臣,无论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她需要,他总会在。
小时候她的东西被付闻樱扔掉了,是他敲门进来,把小熊还给了她。
中学时她在学校受了委屈,也是他放下手里的事情,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哪怕孟宴臣去上大学了,也还是会来找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消息问她近况。
可现在,她都回国两天了,他都没有出现。
他知不知道这个家有多冷?
他知不知道面对付闻樱的时候她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那张沙发上,独自一个人面对付闻樱,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
他怎么可以不在?
许沁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她身边消失了。

“沁沁?沁沁!”
付闻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悦的味道。
许沁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对上付闻樱投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妈妈?”
许沁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突然叫醒之后的仓皇,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
付闻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把她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
许沁的睫毛在抖。
她在怕什么?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付闻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碰到茶托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没、没什么。”
许沁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不太对。

“我只是在想,哥哥这两天怎么没有回来?”
付闻樱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眉梢微微舒展了一点,眼底那层淡淡的审视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沁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付闻樱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他啊,前段时间和他女朋友去旅游了,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许沁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孟宴臣他怎么可以有女朋友?!”
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已经收不回来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付闻樱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许沁脸上。

“他为什么不可以有女朋友?”
付闻樱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不紧不慢地被敲进许沁的心里。

“对、对不起,妈妈。”
许沁的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头,避开付闻樱的目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些惊讶。”
付闻樱看着许沁垂下去的脑袋,沉默了几秒。
眼睛里,失望和不满交替闪过,最后都被压了下去,重新变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是吗。”
付闻樱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调。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对了,工作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
闻言,许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回答。

“妈妈,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的工作。我学了这么多年医,不想让这些年的努力白费。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去找一份对口的工作。”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许沁愣住了。
她以为付闻樱会说“你一个人怎么行”“我帮你安排”“孟家不差你那份工资”,甚至做好了她要为此和付闻樱争执的准备。
但是,没有。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说完这句话,付闻樱转身往楼上走了。
她原本打算走走关系,好让许沁可以进大医院,但现在……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何况,
付闻樱想到这里讽刺一笑。
人家看起来也不需要。
黑夜降临,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一刻。
孟宴臣把林晚送回家后,想了想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调转车头回了父母家。
后备箱里还有一些给父母带的礼物,省的下次还要特地回去一趟。
等他到家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把东西放在客厅,准备先回房间休息。

“哥?你回来了!”
许沁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
孟宴臣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许沁站她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朝他走来。
房间里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她睡衣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晃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小时候的样子。
孟宴臣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刚回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在孟宴臣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飞机晚点了。”
他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许沁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睡衣的衣角。

“我听妈妈说——你去旅游了?和……你女朋友?”

“嗯。”
孟宴臣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翘起了一个轻微的弧度。
那是一个人在提到让自己心情愉悦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
许沁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从指间蔓延开来,但她没有松手。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

“你也没问过。”
孟宴臣的答案简洁而直接,直接到让许沁无话可说。
是啊,她没问过。
自从那件事发生,被送出国后,她和孟宴臣的联系越来越少。
从每周一次的消息变成每月一次,从每月一次变成逢年过节的问候,再后来,连节日问候都变成了一种程式化的客套。
而她忙着适应国外的生活,忙着课程,忙着……思念宋焰,从来没有在意过孟宴臣的消息,自然也就不知道他身边发生的事情。
毕竟在许沁的心里。
他总是站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
永远都是那副温和的、克制的、不会走也不会靠近的样子。
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

“你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许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抬起眼看着孟宴臣。
她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些破绽,找到一些“这段感情不过如此”的证据。
但孟宴臣的回答让她的希望落了空。

“很好的人。”
很简单的回答,但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孟宴臣不是一个会用夸张词汇的人。他说“很好”,是真的好。
许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迷路的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以为终点还在原地等她。
等她走到的时候才发现,原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先进去了。”
孟宴臣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今天开了很久的车,有点累。”

“哦……好。”
许沁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孟宴臣推开门,走进去。
站在走廊里,许沁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她在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也许她在等门后面的人走出来,像小时候那样说“别哭了,哥哥在”。
但那扇门一直没有再打开。
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