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拉斯佩齐亚省，五渔村。

阳光是这里最慷慨的馈赠，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陡峭悬崖上那些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小屋上，将蔚蓝的地中海映照得如同大块剔透的宝石。

林晚沿着滨海步道慢慢走着。她穿着仔仔之前给她做的浅蓝色亚麻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

游客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母亲的初衷是好的，希望这明快的风景能冲淡阴霾。

可当她真正站在熙蒙曾提起过的“阳光与海”之地，那股钝痛反而因景色的美好和承诺的落空，变得愈发尖锐。

就在她准备转身返回旅馆时——

熙泰“Ciao, bella.（嘿，美女。）”

一道男声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明显外国口音、略显生硬的意大利语招呼。

那音色…低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某种熟悉的、让她心脏骤停的腔调。

血液瞬间凝固。冰淇淋从指尖滑落，“啪”地摔碎在石板路上，彩色的球体溅开。

林晚浑然不觉，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逆光中，一个男人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

他斜倚在纪念品店铺斑驳的彩色外墙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姿态随意。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然后，林晚看清了他的脸。

时间仿佛被拧断。世界褪去，只剩下这张脸和尖锐的耳鸣。

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

是熙蒙。

不，不可能。是幻觉！一定是！

因为太想念，阳光太烈，承诺太重。

林晚呆立原地，血色尽失，嘴唇颤抖。

男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站直身体，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距离缩短。林晚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的青色胡茬，眼中…那抹与熙蒙截然不同的、带着玩味和审视的光芒。

不是幻觉？不，还是幻觉。熙蒙不会这样看她。

男人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他比她记忆中略高，肩膀更宽。

身上没有薄荷或电子设备冷却液的味道，而是一种清爽的、带着阳光和海风气息的皂角香。

林晚像是被无形线牵引，慢慢地、颤抖地抬起右手，指尖朝他的脸颊伸去。

想要触碰，验证这究竟是冰冷幻影，还是不敢奢望的奇迹。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皮肤的刹那——

男人敏捷抬手，精准握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真实，带着活人的力度和温度。

熙泰“小心点，美女。”

男人开口，这次是清晰的中文，声音里的沙哑更明显，带着近乎恶劣的调侃。

熙泰“随便摸陌生男人的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在意大利，误会可大了。”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

然后，自然地牵着她转身，朝步道旁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厅走去。

林晚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牵着，脚步虚浮。

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有手腕上传来的真实触感，和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疯狂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认知。

咖啡厅遮阳棚下，男人选了个僻静角落，按着林晚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他向侍者随意点了两杯咖啡。

直到侍者离开，林晚才找回一点神智。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对面的男人脸上，一寸寸审视。

像，太像了。眉毛弧度，鼻梁高度，嘴唇薄厚…可以说是一摸一样。

但不对，眼神不对。

熙蒙是冷的，静的，像深夜代码海洋。而这个男人，即便安静坐着，也给人一种更外放、更不羁，甚至有点危险的感觉。

男人任由她打量，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叠放在小圆桌上，目光坦然地迎视林晚充满泛红的眼睛。

熙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熙泰。”

熙…泰？

男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欣赏林晚脸上破碎的表情。

熙泰“陈熙泰。和熙旺、熙蒙——那两个倒霉蛋，是如假包换的三胞胎。”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晚瞬间惨白的脸上逡巡，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一字一句补上最后一句。

熙泰“我想，我和你一样，勉强算是他们俩…留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感觉如何，林医生？看到我这张一样的脸出现，稍微…惊喜一点？”

“遗物”和“惊喜”这两个词，他咬得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晚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林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五渔村？”

熙泰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依旧锐利地锁着她。

熙泰“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意大利又不是谁的禁地。至于五渔村…听说这里风景不错，适合散心。顺便…看看我那个傻哥哥想要带到意大利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现在又过得怎么样。”

他的话像一根刺，精准扎进林晚最痛的伤口。

林晚“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澳门发生的一切？知道…熙蒙他…”

那个“死”字，卡在喉咙，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熙泰“知道。”

熙泰回答得干脆，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戾气的光。

熙泰“我知道老头子去了孤儿院，知道阿旺那个蠢货想用自己换你们平安结果死了，知道阿蒙带着你们东躲西藏，也知道最后……他在那个该死的轻轨站，被捅成了筛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林晚的神经。

林晚“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出现？你明明有能力！你能远程做那么多事，你能救他！你为什么不在那里？！”

压抑了许久的痛苦、愧疚、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矛头，尽管她知道这迁怒毫无道理。

熙泰静静地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没有立刻回答。

侍者送来了两小杯浓黑的咖啡，他捏起自己那杯，慢慢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熙泰“我出现？然后呢？像阿蒙一样，冲上去挨刀？还是像阿旺一样，差点被炸上天？林医生，你是不是被他们那套‘兄弟情深’‘舍己为人’给传染了？现实是，老头子疯起来，没人拦得住。我去，最多多送一条命，或者…把他也搭进去。”

他口中的“他”，显然指的是傅隆生。提起这个名字，熙泰的语气里只有冰冷的憎恶。

林晚“那不一样！他…熙蒙他…他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他可能…”

熙泰“他可能死得更早，或者死得没那么‘壮烈’。”

熙泰冷酷地打断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熙泰 “林晚，收起你那套自责。阿蒙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他骄傲，自负，认定的事就会做到底。保护你，是他的决定，他的劫数。跟你‘值不值得’没关系，也跟你后不后悔没关系。”

林晚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泄露出来。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背负着“是我害死他”的沉重枷锁，日夜被噩梦折磨。

此刻，被这个和熙蒙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赦免”，并没有让她感到解脱，反而让那份痛苦变得更加尖锐和无处安放。

熙泰看着她哭泣的样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安慰，只是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熙泰“我追踪老头子的动向，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处理掉一些不该留下的痕迹，做得还算干净，没让警察和老头子后续找到你。这大概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看着熙泰，他一直…在暗处看着？

林晚“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熙泰“找你？不，林医生，你搞错了。我不是找你，我只是路过。”

他目光扫过她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发丝，以及身上那件明显手工制作的裙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熙泰“顺便看看，让我两个哥哥都栽了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现在看来……除了比较能哭，胆子不算小，医术还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话刻薄又伤人。林晚咬了咬下唇，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林晚“你看完了。然后呢？‘路过’的熙泰先生，你打算做什么？继续你的‘路过’，还是…”

熙泰“还是什么？把你绑走？还是替你那两个死鬼哥哥照顾你？省省吧，林医生。我没那么多闲情逸致。他们的烂摊子，我没兴趣接手。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冷漠。

林晚“你说得对。”

林晚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林晚“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谢谢你…曾经做的一切，也谢谢你来…‘路过’。”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熙泰看着她迅速收拾情绪、强装坚强的样子，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神色再次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熙泰“咖啡钱我付了。”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熙泰“这地方不错，多待几天，晒晒太阳，把眼睛哭肿的样子消一消再回去，别吓着你妈。”

随后，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用随身带的笔快速写了一行字，压在咖啡杯下。

熙泰“这是我的一个联系方式，加密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遇到老头子那边的人找麻烦，或者有什么你解决不了、又确实需要帮忙的‘技术问题’，可以用这个联系我。仅限一次。”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就像他真的只是偶然路过，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自己的行程。

林晚坐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汇入步道上熙攘的游客中，很快消失不见。

桌上，两杯咖啡早已凉透。阳光依旧明媚，海风依旧温柔。游客的笑语声重新变得清晰。

她低头，看着杯压下那张便签纸，上面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和一个小巧的加密图标。

不是幻觉。

不是熙蒙。

是熙泰。

林晚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它折好，放进了随身的钱包最里层。

她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极致的苦味在口腔蔓延，冲散了喉头的哽塞和眼底的酸涩。

她望向远处蔚蓝得刺眼的海。

该走了……

我们…都是他的遗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