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力部队的撤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目疮痍的谅山和一片异样的寂静。这寂静并非真正的安宁,而是大战过后精疲力竭的喘息,是暴风雨眼中短暂而诡异的平静,空气中依旧紧绷着未散的杀机和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周天驰率领的断后部队,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在沙滩上的礁石,坚守在谅山城区及其周边关键的阻击阵地上,承担着最危险也最磨砺神经的任务——确保主力安全北撤,并最后离开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撤退的流程是繁琐而紧张的。检查每一处可能遗留重要物资或文件的据点,在关键路口和制高点部署掩护火力,设置诡雷和障碍物迟滞可能的追兵,电台里不断传来各营连交替掩护、逐次撤离的报告声。周天驰的指挥所已经前移到了城南边缘一处相对坚固的地下掩体里,地图上代表各部队的箭头正缓缓向北收缩,但他的心,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在了这座破碎的城市里。
三月南疆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闷热潮湿,阳光挣扎着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投射在断壁残垣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废墟间,一些未被及时掩埋的尸体开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吸引着成群飞舞的苍蝇,发出嗡嗡的、如同亡灵低语般的噪音。
这天下午,周天驰带着警卫员小吴和一名作战参谋,亲自检查城南最后几处防御哨位的撤离情况。他们沿着被炮火炸得坑洼不平、布满瓦砾的街道小心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如同怪兽獠牙般狰狞的残破建筑。昔日繁华的街市,此刻只剩下扭曲的钢筋、焦黑的木料、破碎的玻璃和散落各处的日常物品残骸——一个摔碎的陶瓷娃娃,半本烧焦的课本,一只孤零零的塑料凉鞋……无声地诉说着战争对平凡生活的残酷践踏。
就在他们经过一座损毁尤其严重的建筑时,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呻吟声,夹杂着某种压抑的、带着异国腔调的说话声,随风飘了过来。声音的来源,是街道旁一座原本颇具规模的寺庙。寺庙的主体大殿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扭曲的木质结构和残破的佛像,唯有门口那对石狮子,虽然布满弹痕,却依旧倔强地矗立着,仿佛守护着最后的尊严。
周天驰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散开,依托残垣作为掩护,警惕地望向寺庙内部。透过坍塌的围墙和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寺庙的庭院和残存的前殿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大部分是穿着褴褛越南人民军军服的伤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发出痛苦的哀嚎。其间也夹杂着一些平民模样的男女老幼,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蜷缩在角落里,如同受惊的鸟雀。
而在这些伤患和难民中间,一个穿着已然看不清原色、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白色奥黛(Áo Dài)的身影,正艰难地移动着。她蹲在一个腿部重伤的越军士兵旁边,用似乎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用力捆扎着伤口上方以止血。她的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但依旧带着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坚决。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射下来,恰好勾勒出她瘦削而疲惫的侧影,以及那头虽然凌乱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柔顺形状的长发。
是阮氏梅。那个在奇穷河边,在李庆才生命最后时刻试图保护的越南女医生。
周天驰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他认出了她。尽管此刻的她与河边那个虽然惊恐却尚算整洁的女医生判若两人,但那种属于医者的、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抓住生命之光的神态,却未曾改变。
几乎在周天驰看到阮氏梅的同时,她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中的伤患,直直地射向了站在废墟阴影下的周天驰一行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寺庙内原本细微的呻吟声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紧张。阮氏梅的脸上,瞬间掠过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最初是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惊恐——她认出了周天驰身上的中国军官制服,以及他身后士兵手中那冰冷的、随时可以夺取生命的武器。这惊恐如此真实,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因为脚下的伤兵而硬生生止住。
紧接着,那惊恐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仇恨。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钉在周天驰的脸上。是他,就是他们,指挥着那些钢铁巨兽和无数士兵,将她的城市变成了眼前这片人间地狱。炮火摧毁了她的医院,夺走了她无数同胞和同事的生命,让她此刻不得不在这残破的寺庙里,用最原始的方法进行着近乎绝望的救治。家国之仇,毁家之恨,如同毒焰般在她胸中燃烧,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理智焚毁。
然而,在那仇恨的烈焰之下,却又顽强地闪烁着一丝属于医者的悲悯。这悲悯并非针对周天驰,而是针对这满庭院的伤患,针对这场无谓的杀戮本身。她看到了周天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杀意的复杂神色,也想起了在奇穷河边,那个年轻的中国士兵(李庆才)用生命发出的、保护她和伤员的呐喊,以及后续的中国士兵确实遵守了不主动攻击医护人员的承诺(至少在她有限的遭遇中是如此)。这种矛盾的认知,让她眼中的仇恨变得不那么纯粹,掺杂了困惑与一种更深沉的痛苦。
周天驰同样定在原地,迎接着阮氏梅那包含了惊恐、仇恨、悲悯的复杂目光的洗礼。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血丝,看到了她奥黛上大片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渍,看到了她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而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嘴唇。他也看到了她身后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越军伤兵和惊恐无助的平民。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铅块,灌满了他的胸腔。
他想起了李庆才。那个年轻的、本不该凋零的生命,就是为了保护眼前这个女医生和像她所保护的这样的人而牺牲的。李庆才的鲜血,与眼前这片废墟,这些伤兵,这个女医生眼中的仇恨,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战争的荒诞性与道德的悖论,在此刻以一种无比清晰而刺痛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是一名中国军人,他的任务是保卫国家利益,惩罚地区霸权,他的士兵在这场战争中同样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他理应仇恨眼前这些“敌人”。但当他真正面对这些失去了战斗能力、在痛苦中呻吟的伤兵,面对这个在绝境中依然履行着救死扶伤天职的女医生,面对那些眼神空洞、与这场政治和军事博弈毫无关系的普通平民时,那种抽象的“敌人”概念,开始变得模糊、动摇。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对着身后下意识举起枪、神色紧张的警卫员小吴和作战参谋,做了一个明确而坚定的“放下武器”的手势。
小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团长注意安全,但在周天驰那不容置疑的、带着某种沉重威压的目光下,他还是缓缓将冲锋枪的枪口垂向了地面。作战参谋也依样照做。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阮氏梅眼中,让她身体的僵硬似乎缓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她眼中的仇恨之火依旧在燃烧,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与敌偕亡般的决绝,却稍稍收敛了一些。她依旧死死地盯着周天驰,仿佛想从这张饱经风霜、刻着战争印记的中国军官的脸上,看透这场战争背后更深层、也更荒谬的逻辑。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片狼藉的庭院,隔着横陈的伤患,隔着国家与民族的鸿沟,隔着血海深仇与职业信念的冲突,默默地对视着。
语言在此刻是苍白无力的,也是多余的。任何话语都无法化解那刻骨的仇恨,也无法抚平那深可见骨的创伤。这无声的对视,是一场超越了语言的精神较量,也是一次在战争废墟上进行的、关于人性底线的艰难确认。
周天驰从阮氏梅那倔强而疲惫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民族不屈的韧性,也看到了战争施加于每一个个体之上的、无法磨灭的苦难。他想,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她或许会在河内某家干净的医院里,穿着洁白的白大褂,从容地救治病人;而李庆才,或许会在家乡的田间地头,或者某个工厂的车间里,为了美好的生活而辛勤劳作。
阮氏梅从周天驰那深沉而复杂的目光中,看到的也不仅仅是一个“侵略者”军官的冷酷。她看到了一种与她相似的疲惫,一种深藏于眼底的、对于眼前这片惨象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歉意”或者说“无奈”的情绪?这让她感到更加困惑和愤怒,她不需要敌人的怜悯,但这种超越了简单仇恨的复杂情绪,却又让她无法将对方简单地妖魔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移动着角度,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满是瓦砾的地面上。寺庙里的伤兵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气氛,呻吟声都低了下去。只有苍蝇依旧在不倦地飞舞,发出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周天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着硝烟、血腥和废墟霉变的气味,刺痛了他的肺叶。他最后看了阮氏梅一眼,那目光中不再有指挥官的杀伐决断,也没有胜利者的居高临下,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疲惫。
他微微颔首。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没有敌意,没有和解,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对方的存在,确认了这场无声交流的发生,也确认了在这片被战争彻底摧毁的废墟上,依然还残存着某种超越敌我界限的、属于“人”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路,步履沉稳地离去。小吴和参谋紧随其后,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看着周天驰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断墙之后,阮氏梅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几乎要虚脱般地倒下。她强撑着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柱子,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耗尽了地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仇恨依旧在胸中翻腾,但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无力的虚无感,也随之蔓延开来。
周天驰回到临时指挥所,沉默地坐在弹药箱上,良久没有说话。外面,部队撤离的准备仍在继续,电台的滴答声、车辆的引擎声、人员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世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废墟寺庙中的那一幕,回放着阮氏梅那复杂的眼神,回放着李庆才牺牲时的场景。
“小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去告诉后勤分队,清点一下我们携带的急救药品和富余的压缩干粮。留下……留下足够我们自身应急使用的量,其他的,送到刚才我们经过的那座寺庙去。”
小吴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团长!”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团长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超越了当前敌我形势的命令。
当中国军队的后勤人员抬着几箱药品和食品,再次出现在寺庙门口,并示意放下这些东西然后迅速离开时,阮氏梅和寺庙里的幸存者们,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些药品,对于缺医少药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那些食物,可以挽救许多濒临饿死的生命。
阮氏梅看着地上那些印着中文标识的药箱和军用食品箱,眼神更加复杂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感谢的表示——在国仇家恨面前,任何感谢都是不可能的。她只是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些药品。她的手指拂过冰凉的药箱外壳,仿佛能感受到一种矛盾的、带着刺痛的温度。
这并非和解,更不是原谅。这只是在血与火的炼狱中,在两个注定敌对的国家和民族之间,由两个特殊的个体,在一种极致的困境下,共同守护住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未曾完全泯灭的人性微光。这微光无法照亮战争的黑暗,也无法消弭深刻的仇恨,但它如同废墟石缝中挣扎出的一株嫩芽,证明着即使在最残酷的环境下,生命的尊严与同情之心,依然拥有其顽强存在的可能。
这缕微光,连同李庆才年轻的面庞、赵恂不甘的眼神、以及谅山满城的废墟,一起深深地烙进了周天驰的记忆深处,成为他日后无数个夜晚,反复咀嚼、试图理解却又始终无法释怀的,关于这场战争的,最复杂的注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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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