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篝火谈心

日复一日的苦修，全茅山上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蓝天依旧日日勤勉练功，招式愈发炉火纯青，心境也比往日更加沉稳。高强度的修炼时常让他身心俱疲，每当周身酸胀乏力，他便独自走到后山，坐在冰凉粗糙的石墩上放空自己。

山间清风徐徐，漫山草木青翠，彩蝶绕着野花翩跹起舞，上下翻飞，自在无拘。蓝天静静望着无忧无虑的蝴蝶，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放松，暂时抛开命数纠葛、思乡孤寂与前路迷茫，独享片刻安宁。

往往这时，同样练得满身疲惫的少坚，也会缓步走到后山。

他从不主动开口打扰，只是安静站在一旁，或是挨着石墩静静坐下。

两人没有争执，没有较劲，没有多余的寒暄言语，少年并肩，共沐山风，一同看着花间蝶舞，默默休整气力。往日里暗自比拼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同门之间无声的陪伴，安静却不尴尬。

其余弟子依旧照旧度日，该嬉笑打闹便嬉笑打闹，该潜心修行便潜心修行，日子自在又安稳。掌教偶尔闲步下山，路过练武场与后山，目光淡淡扫过埋头苦修的一众弟子，又在蓝天身上稍作停留，洞悉他心底藏着的万般心事，却始终一言不发，转身重回静室打坐，任由少年们自行历练、自行成长。

时光悄然而逝，转眼，距离众弟子下山分赴各地道场历练，只剩最后一天。

整个茅山渐渐忙碌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收拾行囊，大批量绘制驱邪符、镇煞符，备好糯米、桃木剑、朱砂、护身符等一应治邪物件，为下山历练、直面世间邪祟与阴阳寮危机做好万全准备。

蓝天看着忙碌的同门，心底了然分明。

新一轮的尘世旅程，避无可避，很快就要启程。前路危机四伏，阴阳寮虎视眈眈，被自己打乱的天道因果也终将逐一应验，他早已清楚前路坎坷。

一旁的少坚，向来心思敏锐，虽不曾直白询问，却早已看透一切。他不言不语，心底同样清楚，安逸的山门修行时光已然落幕，下山之后，便是真正的生死历练。

离别前夜，茅山庭院燃起一堆温暖篝火，火光跳动，照亮少年们一张张朝气满满的脸庞。秋生、嘉乐、糯米、张大胆、东南西北四兄弟尽数围坐一桌，把酒闲谈，畅谈前路。

众人个个意气风发，眼里满是热忱与期待，盼着下山斩妖除魔，盼着独当一面，盼着守护一方苍生，言语间尽是少年意气。

蓝天坐在人群之中，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应和几句，神色平淡，始终没有融入热闹，心底依旧压着化不开的沉闷与疑虑。

不多时，宴席散去，同门陆续返回厢房歇息，庭院之中，最后只剩下蓝天与少坚两人。

篝火噼啪燃烧，火星偶尔腾空而起，晚风裹挟暖意，吹散夜间微凉的雾气。

少坚沉默片刻，伸手拿起篝火旁烤得金黄焦香、香气四溢的烤鱼，递到蓝天面前，终于缓缓开口，语气褪去平日的强硬与执拗，多了几分兄长独有的沉稳与温柔。

“大家师兄弟一场，朝夕相伴多日。我看得出，蓝师弟你一直沉闷寡言，今夜众人皆满怀期待，唯独你兴致寥寥。”

他抬眸看向火光下神色淡然的蓝天，字字恳切，发自肺腑：

“我不懂你心底藏着何种苦闷，也不清楚你日日沉思、夜夜望月，到底在忧心什么。我不知道你的过往，看不懂你的心事，更体会不到你独自承受的万般烦忧。”

“但我想劝你一句。万事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轻言放弃。”

“前路祸福难料，你不必提前忧心还未发生的劫难，不必困在迷茫与宿命里自我内耗。所有未知的风雨，不必让此刻的自己独自承担，尽数交给未来就好。”

“纵使最后结局不如所愿，纵使前路布满荆棘，我们身为修道之人，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只需凡事拼尽全力，无愧本心，不留遗憾便足矣。不枉修行一场，不枉来人世间走这一遭。”

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说辞，却是少坚最真诚的劝慰。

他不懂蓝天跨越异世的孤独，不懂天道改命的因果重压，不懂无人相伴的乡愁，却能清晰看见这个师弟日复一日的沉默与忧愁。

蓝天握着温热的烤鱼，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眼前一向争强好胜、此刻却温柔通透的大师兄，心底翻涌着暖意。

少坚见他沉默，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整理好衣袍，看向天边沉沉夜色。

“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明日一早，我们所有人，便要正式离开茅山，各自前往分道场历练了。”

话音落下，少坚转身缓步离开，只留蓝天一人独坐篝火旁。

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孤寂的侧脸，晚风拂动他的发丝。

少坚这番话，一语戳中他长久以来的心结。

可有些宿命，有些乡愁，有些无人知晓的异世归途，终究无人能够真正共情。

前路漫漫，风雨将至，他依旧只能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