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希望,如同久旱后降下的第一场甘霖,滋养了无惨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神医的治疗并非虚言,那些奇特的药浴、罕见的金针刺穴、以及每日需按时服下的、味道古怪却似乎蕴含着奇异效力的汤药,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在无惨身上发生着作用。
持续多年的低热与钝痛,像退潮般缓缓撤离。咳嗽的频率显著减少,声音也不再那般撕心裂肺。最明显的是气力,那仿佛被抽空骨髓般的虚弱感,第一次有了被填实的迹象。他甚至能在搀扶下,在室内多走几步,而不至于立刻头晕目眩,冷汗涔涔。
无惨眼中的阴郁,如同被春风吹拂的湖面,冰层虽未完全消融,却已裂开道道缝隙,透出底下压抑了太久的、属于生命的光亮。他会盯着自己苍白但似乎不再那么枯瘦的手指看很久,会在喝下汤药后,罕见地没有因苦涩而皱眉,反而若有所思地品味着那药力在四肢百骸化开的、微暖的感觉。他甚至允许云芝在天气晴好时,将窗户开得更大些,让更多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虽然他依旧畏寒,裹着厚厚的毯子。
云芝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像揣了只快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精心地照料着,留意着无惨每一丝细微的好转,并为此感到由衷的欢喜。少爷能好起来,真是太好了。虽然治疗过程漫长,汤药也越发古怪难闻,但看到希望切实地在他眼中点亮,看到他久违的、不那么被痛苦笼罩的神情,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之光,并未能持续照亮前路。治疗的进程,在某个节点之后,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停滞不前了。
起初是些不易察觉的端倪。无惨开始抱怨日光刺眼,即使只是从窗棂透入的、被纱帘过滤后的柔和光线,也让他感到眼睛酸涩不适。云芝不以为意,只当是久病卧床、畏光体虚的缘故,细心地将帘子拢得更密。
但情况迅速恶化。短短几日之内,无惨对光线的反应变得异常剧烈。不再是“不适”,而是“无法忍受”。哪怕只是一缕稍强的阳光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都会立刻引起灼痛般的触感,皮肤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痕,仿佛被火焰燎过。他被迫彻底避开白日的天光,活动的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垂着厚重帘幕的内室,或是入夜之后。曾经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象征着生机与暖意的“阳光”,如今成了他新的、更加具体而痛苦的囚笼。
希望的泡沫,在这诡异的、反向的“好转”中,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为什么?!” 压抑的怒吼在内室炸响,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无惨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额角因为激动而暴起青筋,那双暗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被请来的神医,里面翻涌着被欺骗的狂怒、对自身诡异变化的恐惧,以及更深重的绝望。“为什么我现在都见不了阳光了?!为什么?!你不是说能治好吗?!这算什么治好?!”
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咳出血来。什么气力恢复,什么痛楚减轻,在这无法行走于日光下的可怕缺陷面前,全都成了可悲的笑话!他难道要从此像个地穴里的老鼠,永生永世躲在阴暗之中吗?!
云芝站在他身侧,距离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能看见他紧攥的拳头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这几日,从最初的惊疑、紧张,到现在的慌乱无措,她的心情丝毫不比无惨轻松。看着少爷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诡异的副作用一点点吞噬,看着他重新被更深的恐惧和暴怒攫住,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崩溃的边缘,一股尖锐的心疼混杂着无能为力的酸楚,狠狠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
被质问的神医,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狡辩的慌张,只有一片沉凝的肃穆,以及一丝极淡的、复杂的遗憾。他迎着无惨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如山。
“公子息怒。此症…确是老朽先前未料之变。”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老朽以金针药石,强行逆转公子体内阴阳衰败之颓势,激发残余生机,此法本是险中求胜。如今公子体内阴气被药物暂时催发过盛,压制了原本就微弱的阳气,导致阳气不固,无法耐受日光纯阳之气。此非痊愈之象,而是…治疗陷入了僵局。”
“僵局?” 无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血丝密布,“所以呢?我就永远这样了?!”
“并非无解。” 神医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无惨,“只差最后一味药,一味至阳至和、能彻底调和公子体内阴阳、固本培元,且能抵消此前药物所致畏光之弊的关键药引。只要寻得此药,融入后续方剂,公子的身体方能真正阴阳平衡,不惧日光,沉疴尽去。”
最后一线希望!哪怕这根绳索看起来纤细欲断,对即将溺毙之人而言,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无惨眼中的狂怒稍敛,被一种更加灼热、更加偏执的急切取代,他几乎是扑上前,死死抓住神医的衣袖,声音因过度紧绷而变形:“什么药?!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把它找出来!”
神医看着眼前这双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沉默一瞬,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四个字:
“蓝色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