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舞辻无惨十

他走之后，室内重新陷入沉寂，但那片沉寂里，却仿佛残留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粘腻的东西。阳光似乎也暗淡了些。

云芝从头到尾都屏着呼吸，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个摆设。她不太明白表少爷那些话里的弯弯绕绕，但本能地觉得气氛古怪极了。两位主子之间，明明没说什么重话，甚至表少爷句句都在关心公子，可为什么……总觉得比公子直接发脾气骂人还让人难受呢？他们刚才好像也没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互相看着……现在的大人物，交流都靠眼神吗？那眼神……也忒复杂了，她一点都看不懂。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无惨一眼。

公子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枕上，脸微微侧向里侧，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搁在锦被外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散发出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发脾气时都更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云芝心头一跳，慌忙又低下头，再不敢多看。她隐约感觉到，公子现在的心情，恐怕比表少爷来之前，要坏上千百倍。她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恨不得自己能缩进墙壁里，彻底消失。

许久，久到云芝以为时间都凝固了，才听到一声极轻、极冷，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嗤笑。

那笑声很短，转瞬即逝，却让云芝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无惨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僵硬颤抖。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眸望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光影在地面上无声移动。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看不见的幽暗火焰。

废人……么？

他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他产屋敷无惨，大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废人吧。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用那种看似关怀、实则如同打量物品般的眼神，丈量他还能“安分”多久了。

呵。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暴戾、憎恶、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自身无力的痛恨，死死压在眼底。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仿佛有黑色的冰层在悄然加厚。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里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云芝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努力扮演一尊合格的雕像。她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但在此刻，在这满室冰冷的算计与绝望的映射下，她那单纯到近乎愚蠢的畏惧，她那因看不懂“大人物”眼神交锋而生的茫然，甚至她之前那些偷偷摸摸、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小乐趣……竟都奇异地，成了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唯一一点……真实的东西。

虽然渺小，虽然无足轻重。

但至少，她的恐惧，她的窃喜，她的茫然，都是直白的，不掺任何伪装的。

无惨重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分割的天空。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冰冷。

留着她吧。他想。

在这所有人都已开始为他规划“未来”的棋盘上，留这么一个全然不懂规则、只会因最直接的恐惧或偷到一点甜头而或瑟瑟发抖或偷偷雀跃的棋子。

或许，看着她在全然无知中，战战兢兢地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本身就是对这片令人作呕的、虚伪的“关怀”与“期待”，最不动声色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