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呼吸声骤然一停!然后是“咚”一声闷响,像是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接着是手忙脚乱爬起来、衣物摩擦的凌乱声响。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云芝探进半个脑袋,头发有些毛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懵懂睡意,眼神慌乱地四下寻找,最终聚焦到他脸上,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显得清醒:“少、少爷?您叫我?是……是要喝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还有一丝刚刚被惊醒的、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因为好梦被搅扰而生出的、敢怒不敢言的小小怨气。
无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她片刻,直看得她头皮发麻,睡意全无,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屋里太静了。”
“……” 云芝眨了眨眼,显然没太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屋里太静了?所以?是要她说话?还是要她弄出点动静?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傻傻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茫然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着她这副呆愣又无措的模样,无惨心里那点因久病而积郁的烦闷,奇异地消散了一点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冰封般的嘴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向上牵动的趋势。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她,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出去吧。”
“……是。” 云芝如蒙大赦,连忙缩回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抬手摸了摸刚才撞到的额头,那里已经鼓起一个小包。她扁了扁嘴,心里那点被吵醒的小小不满,在对公子心思的揣测不安中,很快烟消云散,只剩下困惑和一点点后怕。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屋内,无惨听着外间那重新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的动静,苍白的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究是若有似无地浮现了片刻,又悄然隐没在沉寂里。
日子便在这般微妙而奇异的状态下,缓缓流淌。云芝依旧怕他,但这种“怕”里,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她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公子心情极度恶劣时,最好如同隐形人;公子疲惫休息时,可以稍稍放松(虽然不能被他“发现”);公子吩咐做事时,手脚要利落,但不必过度惶恐……
而无惨,也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规律”的存在。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寻衅,处处挑剔。他依旧冷淡,话少,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病气,但那种择人而噬般的暴戾,却仿佛随着这场大病,悄然蛰伏了起来。至少,在云芝面前是如此。
他只是沉默地观察,观察着这个唯一能长久留在他病榻前的小侍女,如何在恐惧与惰性之间寻找平衡,如何在枯燥的服侍中自得其乐,又如何在他偶尔心血来潮的、近乎恶作剧的“召唤”下,惊慌失措,敢怒不敢言。
这观察本身,竟成了这漫长病榻生涯中,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消遣。如同在荒芜的雪原上,发现了一株颤巍巍、却顽强存活着的、不知名的小草。虽然弱小,虽然平凡,却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活生生的气息。
这气息,无声无息地,将他心中那终日燃烧的、对自身命运的暴怒与憎恨的烈焰,稍稍隔绝开了一小片。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于他而言,已是久违的、奇异的“放松”。
他依旧病弱,依旧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药味的房间里,有一个笨拙的、生动的存在,让他可以暂时不必去思考那些令人绝望的问题。
就这样吧。他想。留着她,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