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难得的阴雨天。
乌云低垂,天色暗沉,细密的雨丝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将万世极乐教的庭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莲花池里的花在雨中微微低垂,水滴顺着花瓣滚落,在池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对童磨而言,这样的天气是种馈赠。阴云遮蔽了阳光,让他能在白日里自由活动,不必像往常那样退回阴影中等待夜晚。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整日陪着雾岛枫,不必担心时间的流逝会突然将他拉回黑暗。
他从清晨就待在她的房间里。
雾岛枫坐在窗边的矮桌前,手中是一件雪白的羽织——是他的羽织。她正用银线在衣角上绣着莲花的纹样,手指在布料上缓慢而精准地移动,针尖穿梭,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银光。
童磨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屋檐和纸窗上,像一首绵长的背景乐曲。房间里点了两盏烛灯,昏黄的光线柔和地洒在雾岛枫专注的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是极度专注时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因为线打结或是针脚不满意而轻轻“啧”一声,然后耐心地拆掉重来。手指的动作很稳,虽然看不见,但那些针脚却出奇地整齐——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练习换来的。
童磨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看她如何用指尖摸索布料的纹理,如何判断下针的位置,如何将线拉紧又不过度用力。看她偶尔抬起头,无神的眼睛“望”向窗外雨幕的方向,像是在感受雨声和湿气。看她低头时,颈项弯曲的弧度,还有散落的碎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看得不厌。
这种感觉很奇妙。过去几百年里,他观察人类大多带着玩味、算计或是纯粹的食欲。但现在,看着雾岛枫,他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就只是想看着。看她专注的模样,看她偶尔因为小失误而懊恼的可爱表情,看她完成一部分后轻轻舒气的满足神态。
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一首无声的诗。
而他竟然不觉得无聊。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侍女送来茶点时,看到教主大人安静地坐在枫小姐对面,目光温柔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她不敢多看,放下东西就匆匆退下,心中却暗暗惊讶——那位总是微笑却从无温度的教主,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雾岛枫绣得很慢。她总是这样,对送给童磨的东西格外用心,每一针都要反复确认。有时她会问:
“童磨,这朵花瓣的弧度对吗?”
童磨会凑近看,然后说:“很完美。”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绣得是否完美。只要是她的心意,哪怕歪歪扭扭,他也会珍惜如珍宝。但他知道她在意,所以每次都认真地看,认真地回答。
午后,雨势稍缓,变成了毛毛细雨。雾岛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长时间专注仍会感到疲劳。
“累了就休息会儿。”童磨轻声说。
雾岛枫摇摇头:“我想今天绣完这一朵。”
童磨没有再劝,只是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摩。他的手指依然冰冷,但雾岛枫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甚至觉得在这闷热的雨天里很舒服。
“谢谢。”她小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童磨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七彩眼眸凝视着她放松下来的侧脸。窗外雨声绵绵,室内烛光摇曳,这一刻的宁静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而他甘愿沉溺其中。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童磨正看着雾岛枫绣完最后一片花瓣,准备开口夸赞时,一股熟悉而令人厌恶的气息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鬼杀队。
不是柱级别的存在,但数量不少——至少五六人,正在快速接近万世极乐教。他们的气息中带着杀意和决心,显然是冲着“吃人的邪教教主”而来的。
童磨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烦。真的好烦。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明明那么弱小,却总是不自量力地来挑战他。为什么不能安静地接受被吃的命运呢?为什么一定要反抗呢?
他心中的怒火并不炽烈,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烦躁的不悦。就像精心布置的宴会被不速之客打扰,像安静欣赏的花朵被飞虫骚扰。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枫,”童磨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温柔的调子,只是稍微急促了些,“我有点事需要去处理一下。”
雾岛枫抬起头,无神的眼睛“望”向他:“现在吗?”
“嗯。”童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安心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手很冷,但雾岛枫能感觉到那份冷意下压抑着的某种东西——不是对她的情绪,而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只是点点头:
“好。”
童磨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纸门轻轻合上,他的气息迅速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雾岛枫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绣完的莲花。雨声还在继续,但她总觉得房间里少了什么——那种属于童磨的、冰冷的、却让她安心的存在感。
她开始感到不安。
战斗结束得很快。
对童磨而言,对付这种程度的鬼杀队员甚至称不上战斗,更像是清理垃圾。他的血鬼术在雨幕中施展开来,冰晶莲花在雨中绽放,美丽而致命。
惨叫声被雨声吞没。血液混着雨水流淌,将庭院的地面染成暗红。童磨站在尸体中间,七彩眼眸平静无波,白色的羽织上没有沾到一滴血——他刻意避开了。
因为他要回去见雾岛枫。
他不想让她闻到血腥味,不想让她感觉到任何异常。所以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让雨水冲刷掉所有气息,然后才转身返回。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当童磨再次拉开纸门时,雾岛枫正坐在原地等他。她手里还拿着那件羽织,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上面的银线莲花。
“你回来了。”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怎么样,顺利吗?”
“很顺利。”童磨走进房间,在她对面坐下。他的笑容完美,声音温柔,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但雾岛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虽然很短暂,虽然她立刻恢复了平静,但童磨注意到了。他也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已经很小心了。在雨里站了很久,让雨水冲刷,甚至还用了点血鬼术净化气息。但对一个在黑暗中生活、感官异常敏锐的盲女来说,有些痕迹是无法完全抹去的。
那是铁锈般的甜腻气味,混着雨水的湿润,很淡,但存在。
“我来看看枫绣的莲花怎么样了。”童磨自然地转移话题,伸手接过羽织。
他的手指抚过衣角上那朵精致的银线莲花。花瓣的弧度,叶子的脉络,莲心的细节——每一处都绣得很用心。针脚虽然不如专业绣娘完美,却有一种独特的拙朴美感,像她的人一样。
“不好看的话要和我说,”雾岛枫小声说,脸上带着浅浅的羞涩,“我好改一下。”
童磨的手停在那朵莲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线的纹理。
“很好看,”他说,声音里是真实的喜爱,“我很喜欢。”
雾岛枫的脸上绽开一个幸福的微笑。那笑容很明亮,很纯粹,像阴雨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你喜欢就好。”
她说完,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童磨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幸福的笑容,看着她因为他的肯定而满足的模样。
窗外雨声依旧,室内烛光温柔。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但童磨知道,那道微不可察的裂痕已经存在。就像最精美的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虽然看不见,却预示着终有一天会彻底碎裂。
而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扮演那个温柔的、完美的、她喜欢的人。
即使他刚刚才在雨中吞噬了数条生命。
即使她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这就是他们之间脆弱的平衡——建立在谎言、血腥和刻意忽略之上的,短暂而美丽的平衡。
而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