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枫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衣料是她自己织的,用了母亲教的手法,一针一线在黑暗中将丝线编织成纹。她能摸出上面枫叶的轮廓——那是母亲最喜欢的图案。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童磨房间里信徒的哭诉声。那些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传来,但雾岛枫知道,那些人正在向教主大人诉说他们的痛苦。
就像她的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她想起母亲跪在殿中的背影,想起母亲最后决绝的话语,想起那双将她推开的手——冰凉,颤抖,却无比坚定。
然后她又想起昨夜,想起童磨蹲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是鬼,说他吃人,说他活了几百年第一次感受到喜欢。
“我留下。”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今天这一整天,那种撕扯感从未停止过。一边是自幼被教导的善恶观——鬼吃人,是恶;人应该远离恶,甚至消灭恶。另一边是她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每次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加速跳动,每次感受到他的目光就会脸颊发烫。
她想靠近他,又怕靠近他。
雾岛枫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什么都想要啊……”她轻声对自己说,像是在告诫一个任性的孩子,“既要爱情,又要站在道德高处指责别人……这样很不对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某种纠结突然松开了。就像缠成死结的线团被找到了线头,轻轻一拉,所有缠绕都开始松动。
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柜子前。手伸进最里面的抽屉,触到一个柔软的布包。那是她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一个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枫叶和一点点她偷偷存下来的香料。针脚可能不够完美,配色可能不够协调,但她绣得很用心,每一针都想着收到礼物的人。
本想在更合适的时机送出的。比如他生辰那天,或者某个节日。但现在,她觉得不能再等了。
有些心意,迟了就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
就像母亲对父亲,直到生死相隔才明白有多么深爱。
雾岛枫将香囊小心地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多数信徒已经离去,侍女们也在偏殿忙碌。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现在的熟悉,每一步都在黑暗中刻下了印记。
左转,十五步,右转,二十步,直走,门口有淡淡的莲花熏香气味。
她停在童磨的房间门前。
手抬起来,又放下。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腔。她想起昨夜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想起那个信徒惊恐的尖叫,想起童磨沾血的手。
但也想起他喂药时笨拙的温柔,想起他守在她床边时的安静,想起他说“我舍不得”时声音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脆弱。
雾岛枫咬住下唇,再次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门内,童磨正坐在窗前。
他其实早就感知到她的气息在靠近——从她离开房间,穿过长廊,一步一步走向这里。她的步伐比平时慢,呼吸比平时急,心跳也比平时快。所有细微的变化都通过空气传递给他,像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
他知道她在纠结。就像昨天一整天,她坐在他对面绣花时,手指的每一次颤抖,呼吸的每一次停顿,都告诉他她内心的挣扎。
他完全可以推开门,用温柔的话语安抚她,用完美的笑容迷惑她,像以往对待所有信徒那样,轻易掌控她的情绪。
但他没有。
他答应过不再骗她。而掌控,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欺骗——用技巧取代真心,用计算取代真实。
所以他只是坐着,等着,听着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听着她抬起手又放下,听着她深呼吸,最后终于敲响了门。
笃,笃笃。
那三声轻响落在他心上,像三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童磨的嘴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不是那种完美的、算计好的笑容,而是更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弧度。他能想象出门外的画面: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无神的眼睛“望”着门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可能还泛着红。
她来了。在经历了那样的冲击后,在纠结了一整天后,她还是选择向他走来。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童磨冰冷了数百年的胸腔。那不是食欲的满足,不是玩弄猎物的快感,而是某种更柔软、更陌生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人的情绪”——欣喜,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欣喜。即使他现在是鬼,即使他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这种情绪却真实存在,填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顺着那份心意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开的瞬间,雾岛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面前——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存在感,还有淡淡的莲花熏香,混合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本身的气息。
“教……”她开口,又顿住,改口,“童磨。”
这个名字说出口时,舌尖有种奇异的触感。两个字,很轻,却重逾千斤。
童磨低头看着她。她刚到他胸口的高度,显得很娇小。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脸仰着,那双无神的眼睛努力“望”着他的方向,尽管看不见,却透着一种固执的专注。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雾岛枫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声音有些发颤,“希望你喜欢。”
那是一个香囊。深蓝色的底布,上面用银线绣着枫叶的图案。针脚不算完美,枫叶的轮廓有些歪斜,配色也略显朴素。但握在她手中时,却仿佛在发光。
童磨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掌心时,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也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人类的温度,温暖的,脆弱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温度。
他将香囊凑到鼻尖。里面装着晒干的枫叶,还有一点点香料,混合成一种清新中带着微苦的气息,像秋天,像她。
“很香啊,”童磨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很喜欢,枫。”
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的喜欢。喜欢这份礼物,喜欢送礼物的人,喜欢此刻这种陌生的、让他头脑发胀的喜悦。
雾岛枫听到他的回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真诚——不是那种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温柔,而是更真实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那就好。”她小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却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猝不及防地照进童磨眼中,照亮了他从未被照亮过的角落。
他握着香囊,看着面前这个盲女,突然意识到: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就像他选择留下她。
就像她选择走向他。
而未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这份充盈胸腔的喜悦,这份让他几乎要眩晕的温暖,是他活了几百年从未感受过的。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