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枫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指尖抚过已经有些磨损的榻榻米边缘。阳光透过纸窗,在她眼前的世界投下温暖的光晕——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温度,像轻柔的掌心贴在眼皮上。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她数不清。从那夜之后,她就再未踏出过这间屋子。
侍女每日会送来三餐,帮她打理起居,偶尔低声说些教中的琐事。雾岛枫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从不追问。她知道侍女在观察她,或许也在疑惑:为什么这个盲女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为什么教主大人不再来看她?
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不愿知道答案。
这些日子,她像把自己封进了一个透明的茧。外面是世界,里面有她。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透过声音,透过气味,透过侍女小心翼翼的触碰——但她不出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直到今晨。
当她从混沌的睡梦中醒来,当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抚过枕边那朵未送出的枫叶刺绣,当她想起母亲说过“有些问题不问出口,就会在心里腐烂”时——她突然坐起身,对正在收拾房间的侍女说:
“教主大人……今日在教中吗?”
声音沙哑,像久未开启的门轴。
侍女似乎愣了一下,才轻声回答:“在的,枫小姐。”
于是她下了决心。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像飞蛾最后一次扑向火光。她要知道答案,即使那答案会将她烧成灰烬。
童磨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一池莲花。夏日将尽,有些花瓣边缘已开始蜷缩,露出底下逐渐枯黄的莲心。
他已经很久没去看她了。
不是不想。恰恰相反,他想去的次数多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每个夜晚,当他处理完教务,当他“享用”完信徒,当他独自站在长廊尽头,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那个房间。
但他没有去。
为什么?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是因为害怕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吗?是因为不想面对那个未回答的问题吗?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在意她的感受?
这种在意让他陌生,也让他烦躁。所以他把自己投入任务中——寻找青色彼岸花,清除附近可疑的鬼杀队踪迹,处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信徒。他用血与杀戮填满时间,试图冲淡那种莫名的、沉重的感觉。
直到此刻。
当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气息出现在感知边缘时,童磨整个人僵住了。他手中的琉璃盏停在半空,里面鲜红的液体微微晃动。
她出来了。
她朝着他的房间来了。
一步一步,缓慢但坚定。她能记得路吗?会不会摔倒?这个念头闪过时,童磨发现自己已经放下了琉璃盏,下意识想出去接她。
但他止住了脚步。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她在门外停下,听着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却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童磨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然后转身,脸上挂起那完美的笑容。他拉开纸门,看见她站在门外,穿着初见时那件淡紫色和服,袖口的枫叶已经洗得发白。
她的脸很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些日子没有睡好。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
他引她进来,扶她在软垫上坐下——这些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中间那些沉默的日子从未存在。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臂时,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但她没有躲开。
坐下后,他看着她,等待。
雾岛枫的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童磨以为她会改变主意,会像之前那样逃回安全的沉默里。
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童磨的七彩眼眸微微闪动。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看着她那双看不见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这些时日积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烦躁和不安,竟然在她这句话中消散了一些。
至少,她还愿意和他说话。
至少,她没有彻底逃离。
“这些问题我回答得不好的话,”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会有什么影响?”
雾岛枫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那姿态仿佛在说:你知道答案。
童磨确实知道。
如果他回答得不好,如果他的答案让她失望,如果真相太过残酷——那么今夜之后,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可能会永远关闭。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恐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无惨大人的畏惧,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陌生的恐慌:他可能会永远失去某种东西。
某种……他从未拥有过,却已经开始习惯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无比真实。
“好,”他说,声音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你问吧。”
雾岛枫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第一个问题,”她开口,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你是不是……把我当做枯燥生命里的玩具,才把我留下来,没有吃我?”
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入核心。
童磨愣住了。他设想过她会问“你吃多少人”,会问“那些信徒知道吗”,会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但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他对她的初衷,问她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什么角色。
玩具。
这个词如此准确,又如此残忍。准确得让他无法反驳,残忍得让他心中某处微微抽痛。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空洞却执拗的眼睛,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他蹲下身,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这个姿势让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主,不再是强大的上弦之贰。只是一个男人,蹲在一个女人面前,准备回答一个关乎未来的问题。
“一开始是的。”他承认,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当我第一次见到你,当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时,我想:一个美丽的盲女,一个脆弱的人类,一个有趣的……消遣。”
他看见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但是后来,”童磨继续说,七彩眼眸紧紧锁着她的脸,“我发现靠近你时,我会产生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鬼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人类那些生理反应。所谓“心跳加速”,只是一种比喻,一种形容——形容那种陌生的、强烈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悸动。
“我知道这是喜欢,”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这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产生这么明显的感情。”
几百年来。第一次。喜欢。
这些词像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雾岛枫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便不舍将你吃掉,”童磨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我想让你陪着我。而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我们就在一起,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保护你,照顾你,让你永远不用担心饥饿、寒冷、伤害。你可以一直绣花,一直待在阳光能照到的房间里,一直……陪着我。”
这个提议听起来如此美好,如此诱人。永恒的陪伴,无忧的生活,还有他的喜欢——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强大的存在的、独一无二的喜欢。
但雾岛枫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感动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童磨几乎以为她没有听见。
然后,她轻轻抽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