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空间在鸣女的血鬼术下扭曲变幻,猩红与漆黑交织的建筑悬浮在虚空中,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童磨端坐在上弦之贰的位置上,七彩眼眸平静无波,脸上的笑容如面具般完美无瑕。
“童磨,”猗窝座抱着手臂,金色的眼睛瞥向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听说你现在养起了食物?还养得挺精心?”
其他上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在斗笠下微微转动,玉壶的壶身轻轻摇晃,似乎也在等待回答。
童磨轻笑一声,羽织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这漫长岁月中,总要给自己找点乐趣吧。”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仿佛在谈论一朵花的养护,而非一个人类的生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食物”这个词从猗窝座口中说出时,他心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排斥——像指尖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痛,但足够清晰。
他想起昨夜离开时,枫低声说的那句话:“我会尽快绣好的,希望……希望您会喜欢。”
那声音里的期待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清澈,微凉,却带着破冰的暖意。
“乐趣?”猗窝座嗤笑,“上弦之贰的乐趣真是越来越特别了。”
就在这时,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强大、冰冷、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了整个空间。无惨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主位上,黑色西装,血色眼眸,面容俊美如雕塑,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所有上弦瞬间收敛了散漫的姿态,连最不羁的猗窝座也微微低头。
无惨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最终停留在童磨身上。那双血红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探究。
“童磨。”无惨开口,声音平直冰冷。
“在,无惨大人。”
“你最近似乎有些……分心。”
童磨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怎么会呢?我对无惨大人的忠诚从未改变。”
无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如果鬼还有灵魂这种东西的话。
突然,童磨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意识。是无惨在翻阅他的记忆。他无法抵抗,也不需要抵抗,只是保持着微笑,任由那些画面被翻阅:万世极乐教的莲花宝座,信徒们的哭诉,以及……那个坐在窗边绣花的盲女。
烛光下,她的侧脸温柔专注,手指在布料上穿梭,一针一线,绣着那朵莲花。
画面定格在她递出绣绷时羞涩的笑容上。
无惨收回力量,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无趣。
“一个盲女。”他淡淡评价,语气中满是轻蔑,“真不知道我的上弦到底在做什么。”
童磨微笑低头:“只是一点消遣,无惨大人。”
会议继续,讨论着猎杀柱的计划,鬼杀队的动向,以及寻找青色彼岸花的进展。童磨全程保持着完美的笑容,适时回应,提出建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无惨翻阅到枫的记忆时,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类似“抗拒”的情绪——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存在了。
会议结束,无限城的空间重新扭曲,将上弦们送回各自的位置。童磨回到万世极乐教时,已经是深夜。
他本该去处理教务,或者去“享用”今日份的信徒——一个在忏悔中透露出罪恶气息的商人,应该会很美味。
但他没有。
鬼使神差地,他走向了枫的房间。
纸门内透出温暖的烛光。童磨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缝隙向里看去。
枫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已经完成的绣品。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莲花的每一道纹路,从花瓣到莲心,再到那些银线绣成的叶子。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漾开的、带着羞涩的喜悦。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虽然那双眼睛看不见,但此刻却仿佛盛满了星光。
童磨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
他见过信徒们看向他时狂热的眼神——那是混合着恐惧、依赖、祈求救赎的扭曲情感。
他见过女性们迷恋的目光——那是被他的外貌、地位、以及刻意营造的温柔表象所吸引的肤浅爱慕。
他见过仇恨、见过绝望、见过贪婪、见过一切人类可以产生的情绪。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枫此刻脸上的表情,是爱恋的喜悦。
那种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想象着对方收到时可能的反应,既期待又害羞,既想给予又想隐藏的心情,太过明显,明显到连他这个情感缺失的鬼都能辨认出来。
可是……为什么?
童磨的七彩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困惑。
这朵莲花不是要送给他的吗?那么她此刻的爱恋喜悦,是因为想到要把礼物送给他?
她喜欢他?
为什么?
他给过她什么吗?不过是答应收留她,带她去墓地安葬父母,偶尔陪她说几句话。这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什么会让她产生“喜欢”这种情绪?
童磨无法理解。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他的力量、外貌、地位而迷恋他,那些他都懂。那是利益的交换,是弱者对强者的依附,是色彩斑斓但空洞的情感泡沫。
但枫呢?
她看不见他的七彩眼眸,不知道他是上弦之贰,甚至不知道他是鬼。在她眼中,他只是“教主大人”——一个收留了她、帮助过她、对她还算温柔的人类。
她喜欢的是这个表象?还是……?
童磨推开门。
枫听到声音,慌乱地将绣品收进怀里,脸瞬间红透:“教、教主大人!”
她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那种被撞破心事的羞赧,那种想要隐藏却又藏不住的慌乱,太过生动,太过真实。
“还没睡?”童磨走进房间,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温和。
“马上……马上就睡了。”枫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绣品。
童磨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怀中:“绣好了?”
“嗯……”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绣品递了出来,“给您。”
童磨接过。完全成型的莲花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色的花瓣,金色的莲心,翠绿的叶子——配色其实有些俗气,针脚也不完美,但整朵花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仿佛真的能闻到清香。
“很漂亮。”他说,这是真话。
枫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您喜欢就好……”
童磨看着她的反应,心中的困惑更深了。他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但这些话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将绣品仔细收好,站起身:“早点休息。”
“教主大人!”枫忽然叫住他。
童磨回头。
“那个……”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您会……随身带着它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某种执拗的期待。
童磨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绣品,又看了看烛光中仰着脸的枫。她的表情那么认真,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至关重要。
“会。”他说。
枫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几乎刺眼的笑容。
童磨转身离开,轻轻拉上门。走在长廊上,他从袖中取出那朵莲花绣品,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金银的丝线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与枫脸上温暖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
他想不通。
一个盲女,一个人类,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鬼?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谎言而露出那样的笑容?
但也许……正因为想不通,才更加有趣。
童磨将绣品小心地收进衣襟,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跳,只有永恒的冰冷。但此刻,那块小小的绸缎却仿佛带着温度,透过衣物,传递到不存在的皮肤上。
他忽然想起猗窝座的话:“养起了食物。”
也想起无惨的轻蔑:“一个盲女。”
他们不懂。
这不是饲养,也不是消遣。
这是一朵在黑暗中为他开放的花,而他,这个早已忘却如何欣赏美丽的鬼,第一次想要知道——
这朵花,究竟能开多久?
月光下,童磨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与往日不同的笑容。不再完美,不再冰冷,而是带着真实的、鲜活的困惑与好奇。
这漫长岁月中,他终于遇到了第一个谜题。
而谜底,就在那个盲女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