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敲打舷窗的夜晚过去,黎明并未带来真正的晴朗。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一如雷德·佛斯号上某些人沉郁的心情。
艾斯几乎一夜未眠。香克斯那理所当然的守护姿态,姐姐下意识依赖香克斯的模样,像循环播放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挫败感混合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躁,让他胸膛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他知道香克斯强大,知道香克斯确实将姐姐从地狱带出,但这不代表他艾斯就失去了守护的资格和权利!那种被无形屏障隔离在外的感觉,比直白的敌意更令人难以忍受。
清晨,他顶着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来到甲板,正看见香克斯半搂半扶着小灵儿,在船尾一处避风的地方慢慢走动,低声说着什么。小灵儿裹着一件明显属于香克斯的宽大外套,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似乎比昨日放松些许。香克斯微微侧头听她说话,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那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艾斯脚步顿住,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他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大步走了过去。
“姐姐,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目光落在小灵儿身上,“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试图越过香克斯,直接建立与姐姐的沟通。
小灵儿闻声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倦意的笑容:“嗯,还好。艾斯早。”
香克斯的手臂依旧虚环在她身后,没有挪开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看艾斯,只是专注地低头对小灵儿说:“风有点大,再走两圈就回去吧。昨晚你睡得不太安稳,今天得多休息。”
这话看似关心,却再次明确了“我了解你一切状况”的边界。艾斯感到那无形的壁垒又加厚了一层。
“香克斯先生,”艾斯的声音忍不住抬高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姐姐的恢复情况,或许我们也可以一起讨论?毕竟,我也是她的家人。”
他终于把话挑明了。甲板上有几个正在忙碌的船员动作微顿,余光悄悄瞟了过来。
香克斯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艾斯。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艾斯这番话的分量和动机。“当然,”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你是她弟弟,关心她是应该的。”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妙一转,“不过,灵儿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需要非常细致的观察和稳定的环境。过多的意见和过度的关注,有时反而会给她造成负担。”
他说的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在说:你不够了解她,你的关心是“过度”的,可能成为“负担”。
艾斯的脸颊肌肉绷紧了。“负担?”他几乎要冷笑出声,“我只是想多陪陪她,和她说说话,这也叫负担?难道把她关在只有你一个人的世界里,就是对她最好的?”
“艾斯!”小灵儿轻声惊呼,下意识地抓住了香克斯的衣袖,浅金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不安。她不喜欢这种针锋相对的气氛,这让她感到紧张。
香克斯察觉到她的紧张,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护向自己身侧,同时看向艾斯的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那属于四皇的威压不再刻意收敛,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注意你的措辞,艾斯。”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从未‘关’着她。我只是在确保她的安全,避免不必要的刺激。你所谓的‘多陪陪’,如果带来的只是争吵和让她回忆起不好的事情,那意义何在?”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虽然依旧揽着小灵儿,但整个人的气势却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独臂海贼的锋芒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我更懂得如何照顾她?在你缺席的那几年,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
最后一句,精准地刺中了艾斯的死穴。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周身不受控制地窜起几缕火苗,脚下的甲板发出轻微的焦糊声。愤怒、羞愧、不甘,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滚。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证明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那几年的缺席,是他永远的痛处,也是香克斯此刻能轻易压制他的、最有力的武器。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船员们早已停下手中的活计,屏息看着这无声的对峙。小灵儿被夹在中间,感受到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压迫感,脸色更白了,身体微微发抖,抓着香克斯衣袖的手指节泛白。
“够了!”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出声的是小灵儿。她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这两个字从颤抖的唇间挤出。她抬起头,先看了看面色铁青、眼中火焰跳跃的艾斯,又转向眉头紧锁、气势迫人的香克斯,浅金色的眼瞳里,除了惯有的惊惶,还多了一丝清晰的、带着恳求的痛苦。
“不要……吵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头顶,“我……我头疼……”
香克斯的气势瞬间收敛,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他立刻低头,手掌抚上她的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又疼了?我们马上回去休息。” 他甚至没有再看艾斯一眼,揽着小灵儿,转身就往船长室走去,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艾斯僵在原地,周身火焰缓缓熄灭,只剩下被海风吹拂的、带着焦味的青烟。他看着香克斯带着姐姐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看着姐姐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或许是不敢,或许是无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输了。不是输在实力,不是输在道理,而是输在了姐姐此刻最直接的反应上——她选择依赖和跟随的,是香克斯。在让她不安的环境里,她本能地寻求香克斯的庇护,而非自己。
贝克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艾斯,”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一针见血,“有些事情,急不来。船长他……有他的方式。”
“他的方式?”艾斯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就是把我排除在外?就是让姐姐只依赖他一个人?这叫保护?这根本就是……” 他咬住后槽牙,把后面更激烈的词语咽了回去。
“是控制。”贝克曼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也是恐惧。”
艾斯猛地看向他。
贝克曼望着海天相接处翻滚的阴云,银色的长发随风微动。“船长他……见过太多黑暗了。小灵儿小姐经历的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害怕失去,害怕她再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所以他的保护,会变得有些……过度。”他顿了顿,看向艾斯,“但这不代表他不认可你。他只是……还没找到平衡点。而你,艾斯,你的方式太急切了。火焰能驱散黑暗,但也可能烧伤想要靠近的人。”
艾斯沉默地听着,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贝克曼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表面激烈的矛盾,露出了内里更深的症结。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茫然。
“等。”贝克曼言简意赅,“等她再好一些,等她自己想要走出来。也等船长……学会放手。”他拍了拍艾斯的肩膀,“你是她弟弟,这份羁绊,谁也割不断。但在那之前,忍耐,或许是你能给她的、最好的支持之一。”
艾斯没有回答。他望着紧闭的船长室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战斗的力量,更是能够真正保护姐姐、让她感到安心、而不是引发争吵和不安的力量。或许,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和策略。
船长室内,香克斯将小灵儿安顿在床上,为她按揉着太阳穴,动作轻柔。刚才面对艾斯时的锋利和压迫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专注的温柔。
“好点了吗?”他低声问。
小灵儿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香克斯,犹豫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香克斯……哥哥,艾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担心我。”
香克斯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我知道。”他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好不好?”她抬起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我不想看到你们那样……我害怕。”
那眼神,像受伤的小鹿,瞬间击中了香克斯心中最柔软也最偏执的角落。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
“好。”他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答应你,不和他吵架。” 但他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明白界限。
小灵儿似乎松了口气,疲惫地合上眼。香克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睡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眼底暗流汹涌。
艾斯的质问,小灵儿的恳求,贝克曼的暗示……所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
控制?或许吧。但他不后悔。在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大海上,在她彻底痊愈、强大到足以面对一切之前,他宁愿做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哪怕被误解,哪怕被怨恨。
他的爱,本就带着海贼的掠夺与守护的双重属性。温柔是给她的,强势是给外界的。至于艾斯……香克斯的目光沉了沉。那小子需要磨砺,需要成长。而在这之前,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打扰他既定的步调。
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小灵儿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上时,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虑,悄然划过心底。
这样下去,真的对吗?将她完全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隔绝所有可能的风雨,也包括……那些或许能让她真正坚强起来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很快被更强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淹没。
窗外,阴云低垂,海风渐疾。雷德·佛斯号依旧按照既定的航线,平稳地行驶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