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涓流在无垠的大海上显得既迅疾又缓慢。在罗杰海贼团全船上下笨拙又精心的呵护下,那个曾被遗弃在荒岛、脆弱得像朝露一样的小灵儿,竟也颤巍巍地迈过了两个春秋。
她依然比同龄孩子瘦小,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越发清亮,像盛着融化蜜糖的琉璃。她学会了摇摇晃晃地走路,会含糊地喊“香克斯”、“巴基”,会对着逗她的人露出毫无阴霾的笑。
那一天,海上的天空格外高远,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可奥罗·杰克逊号上的空气,却弥漫着一种与晴朗天气不符的、复杂的沉静。大人们似乎各有心事,连笑声都比平日收敛了许多。
小灵儿被雷利抱在臂弯里,她能感觉到平时最沉稳温和的副船长,今天抱着她的手臂,似乎比往常更用力一些。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视线穿过甲板上忙碌或静默的身影,望向船头那个披着大衣、如同礁石般屹立的高大背影。
罗杰船长站在那里,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风吹动他狂放的黑发。他的背影依旧顶天立地,可小灵儿看不懂,那背影里此刻承载的,是怎样一种混合着极致兴奋与沉重的波涛。她只是隐约觉得,船长叔叔今天,有点不一样。
雷利低下头,用他特有的、带着些许烟草气息的温和声音对她说:“小灵儿,要好好的啊。”
灵儿听不懂话语里深藏的眷恋与嘱托,但她看懂了雷利脸上温柔的笑容。于是,她也开心地咧开嘴,露出小小的乳牙,用最灿烂的笑脸回应。这笑容,让雷利眼底的复杂情绪,融化了几分。
没过几日,意外发生了。一向活蹦乱跳的巴基突然发起了高烧,病势汹汹。库洛卡斯检查后,面色凝重地宣布,他需要立刻下船,到稳定的地方静养,无法继续接下来的航程。
“不要!我要去!我一定要去!船长!”烧得满脸通红的巴基在病榻上挣扎着,声音嘶哑却执拗,眼泪混着汗水滚落。他期盼了那么久,梦想了近在眼前,怎么可以倒在这里!
香克斯默默地站在床边,看着痛苦的伙伴,然后抬起脸,望向闻讯赶来的罗杰。少年的脸上已褪去了平日的跳脱,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笼罩着他。“船长,”他清晰地说,“我留下来,照顾巴基。”
罗杰凝视着这个红发少年,那双总是盛满大海与梦想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香克斯,你甘心吗?不去看一眼……那最终的岛屿?”
香克斯笑了,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片坦荡的、对未来的笃信:“以后,我会找到一群不输给任何人的伙伴,乘上我自己的船,和我的船员们,一起去到那里!”
罗杰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猛地爆发出自豪的大笑,用力揉了揉香克斯的头发。
小灵儿听不懂“最终之岛”的含义,但她看懂了巴基哥哥的痛苦和香克斯哥哥的留下。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紧紧抱住香克斯的腿,用行动表明她也要留下来。库洛卡斯检查了她的情况,对罗杰说:“灵儿最近身体状况还算稳定,我们接下来的航程……未知风险太多,她留下,或许更安全。”罗杰沉思片刻,重重地拍了拍香克斯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船后,巴基的病情在香克斯的精心照料下很快好转,但心里的疙瘩却没那么容易解开。最初的几天,他异常沉默,常常望着大海的方向出神,那是奥罗·杰克逊号消失的方向,也是梦想暂时背离的方向。失落和不甘,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向来活泼的少年心头。
小灵儿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仰起苍白的小脸,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巴基的一根手指。然后,她对着巴基,露出了那种毫无杂质、温暖治愈的笑容。
那一刻,巴基只觉得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咔嚓”一声,被这笑容轻轻柔柔地融化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掌心温度熨帖了。
“喂,巴基,”香克斯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海平面上归来的海鸟,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我们以后,一定会去的。我保证。”
巴基低头,看着灵儿依赖地靠在他腿边,又看看香克斯坚定的侧脸,胸中块垒尽消。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那股熟悉的、咋咋呼呼的活力,重新回到了他身上:“那当然!本大爷可是要找到全世界宝藏的人!等着吧!”
三个人,不,两个半大少年加一个奶团子,在小镇度过了简单却充实的时光,等待着重逢。当奥罗·杰克逊号那熟悉的船影再次出现在海平线时,那种纯粹的快乐达到了顶峰。
罗杰大笑着跳下船,一把将飞奔过来的小灵儿高高举起:“小灵儿!有没有想船长我啊?!”
灵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用力地点着小脑袋,浅金色的眼睛里全是重逢的喜悦。
然而,再次起航的罗杰海贼团,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大人们常常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笑容背后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霾。连最粗线条的船员,有时也会望着大海默默出神。
小灵儿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变得有些安静,更紧地黏在香克斯、巴基或者雷利身边。
变故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猝不及防地降临。罗杰将所有人召集到甲板,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瞬间失声的消息——
罗杰海贼团,今日起,正式解散。
没有预兆,没有转圜。空气凝固了,只有海鸥在桅杆上发出不解的鸣叫。震惊、茫然、巨大的悲伤像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但没有人哭喊,没有人质问。长久以来共同航行培养的默契与理解,在此刻化作沉重的静默。他们看着彼此,看着他们如同父亲、兄长、家人般的船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用力露出笑容,用拳头捶打彼此的胸膛,大声说着“再见”、“保重”、“以后海上见”!
香克斯和巴基也要离开了。他们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来到被雷利抱着的小灵儿面前。
香克斯蹲下身,平视着灵儿疑惑不安的大眼睛,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脸上是少年人罕见的、混合着温柔与坚毅的神情:“小灵儿,等着我。”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我一定会去找你的。等我变得更强,等我有了自己的船,我一定会来接你。所以,在这之前,好好长大,好吗?”
巴基也凑过来,想说什么,声音却有点哽,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凶巴巴的表情,却没什么威慑力:“给、给我好好活着!等本大爷名扬四海的时候,你要是敢生病,我就……我就把你藏起来的牛奶全喝光!”
灵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看香克斯,又看看巴基,突然挣扎着从雷利怀里探出身子,小手朝着两个哥哥离开的方向急切地伸着,嘴里发出焦急的、含糊的呜咽。她不明白“解散”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离别。
“小灵儿!”香克斯和巴基同时回头,朝她用力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不同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灵儿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雷利肩头的衣料。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们要走,为什么大家都要分开。
罗杰从雷利手中接过哭得抽噎的小小一团,用他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望着香克斯和巴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伤心的孩子,声音低沉,带着海风般的沧桑与辽阔的信念:
“小灵儿,不哭。你们会再见的。”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承载了无数梦想与离别的大海,仿佛在对着远去的少年,也对着怀中哭泣的孩童,更对着自己终将抵达的宿命,坚定地说:
“相信香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