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消融时,静心崖的溪流先醒了。冰棱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像是在催着药田的幼苗快点冒头。孟初染蹲在暖棚门口,看着第一株回魂草顶破冻土,嫩绿的芽尖沾着晨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在看什么?”姜墨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清润,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从山下买回来的青团,“砚之托人送的,说是江南新出的春味。”
孟初染接过竹篮,指尖触到青团的温热,忽然笑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往生渊追灵煞教的余孽呢。”
姜墨蹲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株回魂草:“是啊,那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像打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伸手碰了碰芽尖,晨露滚落,在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现在倒好,能安安稳稳看草发芽了。”
暖棚外的阳光渐渐暖起来,照得人身上发懒。孟初染拿出两个青团,递给他一个:“尝尝?里面是豆沙馅的。”
姜墨咬了一口,清甜的豆沙混着艾草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他不太习惯甜食,却觉得这味道格外熨帖,像此刻的阳光,不烈,却暖得人心头发软。
“青玄长老说,再过几日,药王谷的桃花该开了。”孟初染舔了舔唇角的豆沙,“要不要去看看?就当是踏青。”
“好。”姜墨点头,看着她沾了点豆沙的嘴角,忍不住抬手替她擦去,指尖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顺便去看看你爹娘。”
孟初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青团上的艾草纹路,轻声道:“嗯。”
几日后,两人踏着新抽的青草往药王谷去。山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盛,粉白的、鹅黄的,像是撒了一路的星星。孟初染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采两朵花,别在药篓的缝隙里,很快就攒了一小束。
“你看这是什么?”她举起一朵蓝色的小花,花瓣像只展翅的蝴蝶。
姜墨凑过去看,忽然想起什么:“这是‘勿忘草’,天衍宗的后山有很多。”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小时候我娘常摘给我,说看到它,就不会忘记重要的人。”
孟初染将花别在他的衣襟上,指尖划过他的领口:“那现在看到了,想起谁了?”
姜墨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想起你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神认真得让她心头发烫。她别开脸,却忍不住弯了嘴角,拉着他往谷里走:“快走,再晚些桃花就谢了。”
药王谷的桃花果然开得正好,漫山遍野的粉白,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孟初染的爹娘合葬的那棵银杏树下,新冒出的嫩芽裹着春雪,旁边放着一束刚采的桃花,显然是有人来过。
“是李伯吧。”孟初染将带来的清瘴草摆在墓碑前,“他总说要替我爹娘看着我,别让我受委屈。”
姜墨蹲下身,轻轻擦拭墓碑上的尘土:“伯父伯母,我们来看你们了。初染很好,我会一直对她好。”
孟初染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衣襟的勿忘草上,蓝得格外鲜亮。她忽然觉得,那些深埋的思念,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牵挂,或许都藏在这春风里,藏在这落英中,从未离开。
离开药王谷时,夕阳正染红天际。孟初染手里捧着一束桃花,姜墨替她提着药篓,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回去后,把桃花插在青瓷瓶里吧。”孟初染说,“放在窗台上,能香好几天。”
“好。”姜墨应道,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盒,“还有样东西给你。”
木盒里装着一支簪子,桃木雕刻的桃花,花瓣上还嵌着细小的珍珠,正是用他之前送给她的那枚桃木护身符改的。
“我学了半个月木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孟初染拿起簪子,指尖抚过光滑的桃木,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记得这枚护身符,前世替他挡暗箭时碎过一次,没想到这一世,他竟把它改成了簪子,戴在她发间。
“很好看。”她轻声说,将簪子插在发间,“我很喜欢。”
姜墨看着她发间的桃花簪,忽然笑了。春风吹过,带来桃花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静心崖的钟声,悠扬而宁静。
他知道,这封信,是春天送来的,也是时光送来的。它告诉他们,那些错过的、遗憾的,都已被春风拂去;而那些珍惜的、相守的,正像这漫山的桃花,在岁月里,开得正好。
两人相携着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山道旁的勿忘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别忘记,别忘记此刻的温暖,别忘记往后的每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