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静心崖的药田浸在湿漉漉的绿意里。孟初染披着姜墨的外袍蹲在田埂上,看着新冒头的回魂草被雨水洗得发亮,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湿润的泥土。
“小心着凉。”姜墨撑着伞走过来,伞沿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落了层薄雨,“青玄长老刚遣人送了新焙的茶,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孟初染仰头看他,雨珠顺着伞骨滴落在他发梢,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笑出声,拽着他的衣摆站起来:“走,不过得先把这几株弱苗挪到暖棚里,雨太大了怕是扛不住。”
两人在雨里忙活了半刻,将几株被雨水打蔫的回魂草移栽进暖棚。姜墨的袖口湿透了,孟初染的裙摆沾着泥点,对视时却都忍不住笑——活像两个偷溜去泥里打滚的孩子。
暖棚里燃着炭盆,潮气被挡在外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的暖意。孟初染给姜墨递过干布,自己则拿起毛巾擦着手,忽然瞥见角落堆着一摞泛黄的纸卷。
“这是什么?”她抽出来展开,竟是几幅未完成的画卷,画的都是静心崖的景致——春日的药田、夏日的瀑布、秋日的枫树林,笔法生涩却格外认真,角落还歪歪扭扭写着“砚之画”。
“前几日砚之喝醉了留下的。”姜墨凑过来看,指尖点着画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你看这团墨迹,他说画的是你在药田摘草药,结果酒洒在纸上,就成了这模样。”
孟初染笑着用指尖戳了戳那团“人影”,忽然想起砚之醉酒时拍着胸脯说的话:“等我学精了画技,就把静心崖的四季都画下来,给你们留着做念想!”那时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手里还攥着支没开锋的画笔。
正说着,外面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雨幕里钻进来个红影,竟是砚之披着件蓑衣,怀里抱着个画筒,冲进暖棚时抖了满身雨珠:“看看我带什么来了!”
他献宝似的展开画筒,里面卷着幅新画——秋雨里的暖棚,炭盆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正给另一个擦手,窗台上摆着盆回魂草,笔触比之前工整了不少,虽然人物的眉眼还是有点歪,却能清晰看出是她和姜墨。
“怎么样?”砚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里闪着期待,“我特意跟山下画铺的老先生学了半个月,是不是进步多了?”
孟初染忍着笑点头:“进步太大了!尤其是这炭盆的火苗,画得像真的在跳。”
砚之立刻得意起来,拍着画筒说:“那是!老先生说我有天赋!对了,青玄长老让我来问,你们啥时候有空,他备了新酿的药酒,说要给你们接风——哦不对,是庆功!庆祝咱们彻底清了灵煞教的余孽!”
姜墨正往炭盆里添炭,闻言回头道:“明日吧,等雨停了路好走些。”他目光落在砚之湿漉漉的发梢,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翻出个油纸包,“上次你说想要块好点的砚台,我托人在山下寻了块端砚,你看看合不合用。”
砚之接过来拆开,砚台温润如玉,边缘刻着细小的云纹,他顿时忘了浑身的湿冷,捧着砚台笑得见牙不见眼:“够意思!等我画完静心崖的长卷,就用这砚台题字!”
雨渐渐小了,砚之抱着砚台和画筒兴冲冲地跑了,说要趁热把今日的雨景画下来。孟初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轻声道:“他倒是活得自在。”
“咱们也不差。”姜墨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你看这暖棚,这药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沉而软,“还有你在身边,哪里不自在?”
孟初染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色。雨珠从檐角滴落,敲在石板上叮咚作响,暖棚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砚之的画摊在桌上,画里的人依偎着,像极了此刻的他们。
或许日子就是这样,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在这一点一滴的烟火气里,藏着熨帖的暖意。灵煞教的阴影已散,过往的恩怨已了,剩下的,不过是守着一方小院,看四季流转,等一幅画慢慢画完,等一壶酒慢慢酿熟,等身边的人,陪自己把日子过成细水长流的长卷。
她抬手覆在姜墨环着她的手上,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忽然想起他曾说“尘埃落定”,此刻才真正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在安稳里,慢慢铺展属于他们的、带着药香与墨香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