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药圃里的艾草结了白霜,砚之踩着露水去后山采野菊,回来时裤脚沾着草籽,怀里却揣着捧金灿灿的花束,梗上还缠着几缕蛛网。
“师姐,你看这野菊多精神!”少年把花往孟初染面前递,鼻尖冻得通红,“苏爷爷说晒干了能泡茶,明目。”
孟初染正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微红,怀里的小丫头睡得安稳,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放窗台上晾着吧,”她笑了笑,往灶里塞了块松木,“等晒干了给你装个小布囊,挂在剑穗上。”
砚之刚把花摆好,就见姜墨扛着捆松柴从院外进来,肩头落着层薄雪。他把柴靠在墙角,搓了搓冻僵的手,径直走到灶边,弯腰在小丫头额上亲了亲——这是他们的女儿,名唤念安,刚满周岁,眉眼像极了孟初染,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跟她娘当年一个模样。
“镇上的布庄送了批新料子,”姜墨解下沾雪的披风,从怀里掏出块湖蓝色的绸缎,“给念安做件小袄,过年穿正好。”
“又乱花钱。”孟初染嗔怪着,却伸手摸了摸绸缎的质地,光滑得像春水,“倒是比上次那匹软和,正好衬她的肤色。”
砚之蹲在灶前扒拉柴火,忽然抬头问:“姜大哥,今天能炖排骨吗?念安好像馋肉味了,刚才咂嘴呢。”
姜墨被逗笑,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炖,让你师姐给你炖个够。”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松木的香气混着排骨的肉香漫出来,念安在孟初染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着,眼睛还闭着,小手却往灶膛的方向抓,像是在追那缕暖香。孟初染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馋猫,还没长牙呢就惦记肉香。”
姜墨坐在灶门前帮着添柴,目光落在孟初染侧脸上。她鬓角别着支桃木簪,是他去年亲手刻的,上头还歪歪扭扭刻着个“安”字。这几年她眼角添了些细纹,笑起来时格外温柔,倒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暖意。
“对了,”孟初染忽然想起什么,“苏爷爷今早派人来说,他那株百年何首乌该挖了,让你明天陪他去后山,说是要给念安做周岁礼。”
姜墨应了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灶台上的纹路——这灶台还是他们亲手砌的,砖缝里还嵌着当年念安满月时洒的糯米,据说能保家宅安宁。他望着锅里翻滚的排骨,忽然觉得这满室的烟火气,比当年在锁灵塔见过的任何灵光都要珍贵。
念安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灶里的火苗,忽然伸出小胖手,咿咿呀呀地要抓柴火。孟初染连忙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口:“乖,那是火,烫。”
砚之凑过来逗她,捏着根排骨骨头在她面前晃:“念安,喊师兄,喊了就给你啃骨头——哎!姜大哥你打我干嘛!”
姜墨收回手,嘴角却扬着笑:“她才多大,别教些有的没的。”话虽如此,却把骨头递到念安鼻子前,看着她皱着小鼻子嗅气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暮色漫进柴门时,排骨炖得酥烂。孟初染抱着念安坐在桌边,姜墨给她盛了碗汤,砚之则捧着大碗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嘴流油。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点余温烘着锅底,像只安静的眼睛,望着这屋里的人。
念安被骨头香勾得直哼哼,孟初染用小勺舀了点汤,吹凉了喂给她,小家伙吧唧着嘴,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惹得三人都笑。姜墨抽了张帕子替女儿擦嘴,动作轻柔得不像当年那个挥剑断山的少年。
“你看她这馋样,”孟初染戳了戳女儿的脸颊,“长大了怕是跟你一样,顿顿离不得肉。”
“随我不好吗?”姜墨挑眉,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有我在,还能让你们娘俩饿着?”
砚之在一旁猛点头:“就是!等我学好了打猎,天天给念安打山鸡吃!”
屋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念安带着奶香的小脸上。孟初染望着身边的人——那个曾与她共闯生死的爱人,那个被她看着长大的少年,还有怀里这个揉碎了星光的小生命——忽然觉得,当年在锁灵塔许下的愿,早已在这柴米油盐里,长成了最圆满的模样。
灶台上的野菊还在静静晾着,金黄金黄的,像把攒了满捧的阳光,要把这寻常的日子,烘得愈发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