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像檐角的漏沙,悄无声息地淌过静心崖的石阶。阿竹已经长到孟初染肩头高,木剑换成了真正的铁剑,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挥剑时带起的风都带着少年人的锐劲。
这日清晨,他刚练完剑,就蹲在老槐树下刨土,鼻尖沾着泥也顾不上擦。孟初染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见状笑问:“又在折腾什么?树根都要被你刨出来了。”
“师姐你看!”阿竹举着块沾着土的陶坛,眼睛亮得像星子,“三年前埋的桃花酒!今天正好满期,我闻着味儿都香!”
陶坛上还贴着张红纸,是当年姜墨写的“结契宴用”,字迹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却透着温温的暖意。孟初染走过去,指尖抚过坛口的泥封,忽然想起埋酒那天的情景——姜墨抱着坛酒,她提着灯笼,阿竹跟在后面踩他们的影子,月光把三人的轮廓拓在槐树干上,像幅被岁月浸软的画。
“小心点搬,别摔了。”她叮嘱道,转身去叫姜墨。
姜墨正在药圃里收晒干的金银花,闻言直起身,额角的汗珠滚落在衣领里。他接过阿竹递来的陶坛,掂量了两下,笑道:“差不多了,开封吧。”
泥封被轻轻敲开,一股清甜的酒香立刻漫开来,混着药圃里的草木气,酿出种让人微醺的暖。阿竹凑过来猛吸一口,被呛得直咳嗽,惹得孟初染拍着他的背笑:“急什么,有你喝的。”
正说着,苏长老拄着拐杖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我就猜你们今天要开酒,特意烙了槐花饼。”食盒打开,金黄的饼上撒着白芝麻,热气裹着槐花的香,和酒香缠在一起,勾得人胃里发空。
四人围坐在槐树下,姜墨给每个人倒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杯里晃,映着头顶的槐叶,像把碎金撒在了杯底。
“该给阿竹改个正经名字了。”苏长老呷了口酒,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样子,“总不能一直‘阿竹阿竹’地叫,他如今也是能护着药圃的大小伙了。”
孟初染看向姜墨,他正用指尖蘸着酒,在石桌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手上,把“砚”字的最后一笔描得格外清晰。
“叫砚之吧。”姜墨抬眼,目光落在阿竹——不,该叫砚之了——身上,“以砚为记,既学剑,也学文,别成了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砚之立刻挺直腰板,举起杯子:“谢姜大哥赐名!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字,还要把药方背得滚瓜烂熟!”
酒液洒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少年的脸被酒气熏得发红,眼里的光比杯里的酒还亮。
孟初染看着他,又看看身边的姜墨,忽然觉得这三年过得像场温酒的梦。药圃里的七星草换了三茬,廊下的长明灯换了无数次灯芯,而他们始终守在这里,看春芽冒头,听夏蝉鸣树,捡秋果落地,扫冬雪压枝。
“对了,”姜墨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孟初染,“前几日去山下赶集,见着个银匠,把那对同心锁改了改。”
布包里是两枚银簪,簪头是缠枝莲,尾端各坠着半片锁片,合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药”字。孟初染把簪子插在发间,冰凉的银贴着头皮,却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砚之凑过来看,忽然指着远处的篱笆:“师姐你看!去年种的紫菀开花了!”
淡紫色的花串爬满了篱笆,风一吹就晃成片紫雾。孟初染抬头时,正撞见姜墨的目光,他眼里的笑意比杯里的酒还醇,映着花影,映着晨光,映着这漫长得像酒一样的日子。
酒过三巡,槐花落了满桌。苏长老已经靠在藤椅上打盹,砚之抱着剑在树下练新学的字,笔尖蘸着酒在石桌上写“静”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
孟初染靠在姜墨肩头,闻着他身上的药香混着酒香,忽然轻声说:“就这样,挺好的。”
“嗯。”姜墨握住她的手,指尖划过她发间的银簪,“会一直这样的。”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轻响,像在应和这句话。远处的药圃里,新种的薄荷正冒芽,廊下的长明灯芯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槐树干上,叠成了一道长长的、再也分不出彼此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