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北冰原回来时，天衍宗的桃花正开得盛。粉白花瓣落在孟初染的药篓里，沾着冰莲的清露，像揉碎了的春雪。姜墨跟在她身后，剑穗上的红绳缠着半片桃花，是方才她踮脚够高处的冰莲时，他伸手替她挡落的。
“师父说，冰莲炼的丹药得配着桃花蜜才好入口，”孟初染回头时，发间别着朵半开的桃花，眼尾被春风吹得发红，“你去后山的蜂房取些蜜来？”
姜墨应着，脚步却没动。他看着她鬓边的桃花，忽然想起前世昆仑墟的火海——那时她倒在白玉阶上，鹅黄衣裙被血浸透，发间落着的不是桃花，是烧焦的碎木。他喉结滚动，伸手替她把那朵桃花别得更稳些：“等我回来，我们去看看静心崖的旧居。”
孟初染的动作顿了顿。静心崖是他们结契后住过的地方，后来吵架，她搬回了药王谷，那里便一直空着，只有廊下那盏长明灯，据说被他守了十年。
“去那里做什么？”她低头整理药篓里的冰莲，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怕是早就荒了。”
“没荒，”姜墨的声音带着笃定，“我每月都去打扫，炉子里的炭火总备着，就像你随时会回去似的。”
蜂房在山坳里，嗡嗡的蜂鸣混着花香漫出来。姜墨取了蜜罐转身时，撞见个穿灰袍的老者，背篓里装着半篓枯萎的七星草。是药王谷的苏长老，当年最疼孟初染的长辈，前世却在昆仑火海为了护她，被心魔烧成了灰烬。
“姜小子，”苏长老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狼牙玉佩上，“听说你们去了极北？”
“是，”姜墨递过一小罐新蜜，“长老要不要尝尝？”
苏长老没接，只是看着他：“当年乱葬岗，你说要护着初染一辈子，后来怎么就食言了？”
蜂鸣声忽然静了，姜墨握着蜜罐的手紧了紧。阳光穿过蜂巢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苏长老前世烧得焦黑的手。“是我混账，”他声音哑得厉害，“以后不会了。”
“以后？”苏长老笑了，皱纹里盛着阳光，“人心这东西，碎了一次就难圆了。就像这七星草，根须断了，再好的灵力也养不活。”他把背篓往姜墨面前递了递，“你看，这是初染小时候亲手种的，她说要炼‘回魂丹’，将来给你挡灾。”
姜墨看着那些枯萎的草叶，忽然想起前世他走火入魔时，孟初染就是用这七星草炼的丹药，生生耗损了十年修为。他喉间发腥，弯腰想接过背篓，却被苏长老拦住。
“不用你接，”老者的拐杖又敲了敲地，“初染自己能扛。她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
姜墨站在原地，看着苏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桃林里，蜜罐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原来有些债，不是一句“以后不会了”就能还清的。
回到药圃时，孟初染正坐在石凳上碾药。玉碾子转动的声音沙沙响，像那年她在静心崖的丹房里，替他碾去剑上的戾气。他走过去，把蜜罐放在石桌上，忽然从乾坤袋里摸出个锦盒。
里面是枚新雕的月牙玉佩，玉质温润，和她颈间的那块正好成对。“前几日在冰原捡到块暖玉，”他的指尖在玉佩上摩挲，“想着……重新给你系上。”
孟初染捏着玉碾子的手停了，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她颈间的月牙佩是父亲留的，当年结契时，他说要找块一模一样的，却直到昆仑火海都没兑现。
“姜墨，”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总觉得，重来一次，就能把所有事都做好？”
姜墨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眼底的犹豫，像看到前世她红着眼眶问“你到底信不信我”时的模样。“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可我只想让你知道，那些被我弄丢的时光，我想一点点捡回来。”
玉碾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孟初染忽然笑了，伸手抚过他手腕内侧的旧疤：“其实在极北看极光那晚，我就想问你了——当年你把同心丹丢在我丹房门口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怕我不肯原谅你？”
姜墨的呼吸骤然停滞。那炉同心丹，是她炼了三年的心血，他却因为听信谗言，以为里面掺了散功的药，当着全宗门的面摔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是我瞎了眼，”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天我回去捡了半夜，把碎渣都收在瓷瓶里，埋在静心崖的桃树下。后来每次想你，就去那里坐着，闻闻泥土里的药香。”
暮色漫过药圃时，他们终于走到了静心崖。廊下的长明灯果然亮着，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像极了极北的极光。孟初染推开虚掩的木门，看见案上摆着个旧药罐，罐底还沉着半罐药渣——是她当年常给她熬的安神汤。
“你看，”姜墨从灶膛里摸出个温热的红薯，递到她手里，“我就说没荒。”
红薯的甜香混着药香漫开来。孟初染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眼里却滚下泪来。她忽然转身，从乾坤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琉璃盏，里面盛着半盏灯油。
“这是昆仑火海那天，从长明灯里抢出来的，”她的指尖抚过盏沿的焦痕，“我总想着，灯烬了，人就散了。可没想到……”
姜墨接过琉璃盏，将里面的灯油倒进廊下的长明灯里。火苗“噼啪”跳了跳，忽然亮得惊人，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晃啊晃，像两世纠缠的光阴。
“灯烬了，还能再点，”他握住她的手，贴在灯盏的温度上，“就像我们，错过了一世，还有这一世。”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响，桃花瓣落在灯盏里，被火苗轻轻舔了舔，却没烧着，只是慢慢卷成小小的团，像枚封存了时光的印章。孟初染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苏长老的话——人心碎了难圆，可若有两世的执念焐着，或许就能重新长出血肉来。
她低头，在姜墨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那里还留着取蜂蜜时被蜂蛰的红痕。“姜墨，”她的声音混着灯花的轻响，“明天我们去把药王谷的药圃拓得大些吧，种满七星草，再养些灵蜂，酿好多好多桃花蜜。”
姜墨的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长明灯的光漫过他的剑穗，红绳缠着的桃花瓣轻轻颤动，像在应和着什么。
他知道，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只要她还在身边，那些被火海焚尽的过往，终将化作滋养新生的灰烬，让错过的春天，重新开满桃花。
而他腰间的狼牙玉佩，这一次，会牢牢系在她的腰间，再也不会被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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