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48）

听完这句话，苏昌河原本紧紧攥住的手，忽然松开了。

　　苏暮雨那句“我们可以一起走”，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将他最后那点挣扎的力气也切断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只是将脸扭向一边，避开了苏暮雨和另外两位长辈的视线，办是不甘，办是认命地轻轻哼了一声。

　　就是他的答案了。

　　苏喆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大家长也重新坐直了身体。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绝对的信任和……不抵抗。”

　　苏喆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放松你们的心神，不要用内力抗拒。子蛊会通过我们的心口，以气为引，渡入你们体内。它会自己寻找最适合的位置……通常，也是心口附近，扎根下来。”

　　大家长补充道：“可能会有些许异样感，但不会痛苦。放松，去感受它，接纳它。记住，这蛊虫认的是情与念，你们的内心越平静，越坦然，过程就越顺利。”

　　见苏暮雨和苏昌河沉默着没有出声，苏喆又转头招呼一直努力想要降低存在感的慕雨墨。

　　“慕家的小姑娘，麻烦你把唐家的小子挪到这个榻上来，我们可需要个大点的地方。”

　　苏喆一边帮忙转移着唐怜月，一边继续跟他们讲述着蛊虫的来历。

　　“这蛊，名为‘阴阳共生’，听着邪性，其实算是我们这一支先祖，留下的最温柔的东西了。

　　它不是什么活蹦乱跳的虫子，也不是钻进皮肉里啃噬的怪物。它更像是一粒种子，或者说，是一道缘。”

　　见苏喆将那张宽大的床榻已经收拾好，苏暮雨很有眼力见的上前，准备帮忙将大家长和温阮扶过去。

　　苏昌河却先他一步，直接将大家长怀里的温阮抢走了，那动作显然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苏暮雨无奈地摇摇头，扶着大家长也过去了。

　　苏喆看着他们的举动，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子蛊与母蛊，同出一源，本质是两缕相伴相生的‘气’，或者说，是两种可以共鸣的‘念’。

　　种蛊的过程，就是将这缕气、这道念，引入你们心脉附近，让它扎根，与你们自身的血气、意念相连。

　　从此，你们的生机和内力，会有一小部分通过这道念桥，无声无息地共享、滋养彼此，对宿主几乎无碍；

　　但若是由一方受损，其他人体内的蛊虫便会首先反哺，消耗宿主自身元气，简单来说，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让苏昌河和苏暮雨听明白。

　　“现在，温阮体内的母蛊，因为身怀子蛊的大家长重伤濒死，受到剧烈牵引，躁动不安，本就在强行吸取她自身元气试图反哺，而现在她自己又身受重伤，两个伤病号……可是让我这个唯一的健全人遭罪啊。

　　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我们体内的子蛊转移到你们两个体内，这样少了大家长这个拖累，同时用你们自身更旺盛的生机，去温养、稳定母蛊，让它不再胡乱抽取温阮的本源，对她的伤势也大有助益。”

　　“说来说去，还是拿我们当冤大头使。”

　　苏昌河没好气地一撩衣袍，坐到了温阮对面。

　　“要动手就快点，再迟一刻，我就要后悔了。”

　　苏喆和大家长自然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两人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各自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心口，似乎在忍受某种剥离的痛苦，而后划破了苏昌河和苏暮雨的胸膛，将还在流血的手掌覆盖了上去。

　　苏暮雨和苏昌河浑身一震。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异物钻入的恐怖感。

　　只有一缕极细微的、温温热热的气流，顺着苏喆和大家长的掌心的血液，轻柔地、毫无阻碍地，渗入了他们心口处的伤口中。

　　那感觉不像被侵入，反倒像是一滴温水，滴入了另一片温水里，自然而然，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口那个位置缓缓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那温暖并不灼热，却异常踏实，仿佛寒冬腊月里，冻僵的人忽然被拥入一个厚实而安全的怀抱，又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系缆的港湾。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潮水般淹没了他们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那些警惕、算计、防备，在这温暖面前，悄无声息地消融、退却。

　　苏暮雨和苏昌河几乎是同时，身体放松下来。

　　他们并没有失去意识，却又像是坠入了一场无比真实、无比清晰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