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依旧,但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却消散了大半。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昏迷不醒的孩童,每个孩童身边都落着一盏熄灭的灯笼。而在不远处慕阴真双目圆瞪,咽喉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已然气绝身亡。
苏暮雨静静地站在尸体旁,神色如常,显然刚才那一剑并未耗费他太多力气。
除去那些碍事的童子,慕阴真这种依靠诡异阵法,本身实力并不算顶尖的角色,对他而言根本不堪一击。
苏昌河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苏暮雨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中的伞尖,正毫不避讳地指向苏昌河的胸口。
“这场刺杀,是你安排的吧,苏昌河。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干什么?”
苏昌河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伞尖,脸上那点伪装的戏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回视着苏暮雨。
“那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或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早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听到苏暮雨这么说,苏昌河眼神有些黯然,但仍是重新认真地看向他。
“暮雨啊暮雨,你还是这么直接,一点情面都不讲。我绕这么大圈子,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
他抬起手,没有去拨开伞尖,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周围这片被黑暗和杀戮笼罩的树林。
“当新的暗河最终汇聚而成,冲刷掉一切腐朽和污秽的时候,这条奔流不息的新河里,不应再有点灯的童子,也不该有引魂的阴鬼。
他们本可以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哭有笑,而不是某些人野心和算计下的耗材和祭品。”
苏暮雨顿了顿。“说人话。”
“当我们跨过这条注定充满血腥和挣扎的暗河,理应到达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彼岸。那个彼岸,不应该是另一个漫漫长夜的开端。它应该有光。”
苏暮雨握剑伞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新的暗河?彼岸?光明?
这些词语从苏昌河嘴里说出来,充满了荒谬感,却又带着让人忍不住想去相信的诱惑。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一触即发之际,温阮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表锅!二表哥!你们看!我抓到了什么!”
只见温阮像只灵巧的山猫般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手一个,拎着两个瘦小伶仃的小男孩的衣领。
“其他的那些提着灯笼乱跑的小娃娃,都被我悄悄摸过去打晕了,就剩这俩跑得最快,害我追了好远!”
她气喘吁吁地把两个吓傻了的童子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气鼓鼓地指着他们。
“这天杀的人贩子团伙太可恶了!从哪里拐来这么多小孩子给他们干这种缺德事?也不知道他们对这些娃娃做了什么手脚,居然能让他们拿着武器杀人!
我刚才差点就被一个小娃娃用藏在袖子里的针扎到了,吓死我了!必须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扭送官府,还得让官府帮忙贴告示,给这些可怜的娃娃找爹娘!”
她越说越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看向苏昌河和苏暮雨,眼神里充满了“你们快想办法主持公道”的期待。
苏昌河:“……”
苏暮雨:“……”
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温阮这充满正义感却又无比天真的控诉给冲得七零八落。
苏昌河看着地上那两个眼神麻木,只是在静静等待死亡降临的童子,又看看一脸“快夸我为民除害”的温阮,只觉得连生气都觉得费劲。
他太清楚这些孩子的来历和命运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从小就被暗河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搜罗来的孤儿,或者是被父母遗弃、卖掉的弃婴。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没有童年,只有残酷的训练和更残酷的淘汰。
现在慕阴真死了,他们运气好的话,或许会被带回熔炉’继续训练;
运气不好的,可能会被慕家迁怒,当场处理掉。
毕竟在暗河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眼里,他们从来就不是“人”,而是和那些淬毒的暗器、一次性的机关一样,属于可以随意消耗、随时补充的耗材。
用完了,价值榨干了,也就扔了,自生自灭,谁会管他们的死活?谁会关心他们有没有爹娘?
苏昌河放缓了语气,试图让温阮放弃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表妹啊,你的想法是好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表哥很欣赏。但是你看咱们这马车本来就小,要是再加上这些孩子……怕是连车顶都坐不下,马也拉不动啊。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晦暗:
“而且你可能不明白。这些孩子……他们大多是没有爹娘可找的。他们是暗河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孤儿,无依无靠,对于某些人来说,只是用完即弃的耗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耗材?”温阮气的直接插起了腰。
“什么叫耗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小孩子!没有爹娘本来就很可怜了,怎么能把他们像丢垃圾一样丢在荒郊野外?
万一那些人贩子还有同伙找过来,把他们又抓回去怎么办?那不是又掉进火坑里了吗?或者遇到野兽怎么办?饿死了冻死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苏昌河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的控诉:
“不行!表锅!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找不到爹娘,也得把他们送到城里的育幼堂、慈幼局去!总得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温阮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摇晃,力道大得惊人。
苏昌河被她晃得头晕,他无力地发现自己那些关于暗河规则和现实残酷的大道理,在这个仿佛活在另一个次元的傻丫头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
许多年前,自己也曾穿着类似的衣服,在更冰冷的雨夜里,扮演着“点灯童子”的角色,九死一生,挣扎求存。
那时的他,瘦小、卑微、命如草芥,每一次任务都像是九死一生,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指尖发凉。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也有人像温阮这样,不管不顾、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地冲出来,非要拉他一把,非要给他一条所谓的活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了他一下,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好了好了,别摇了,听你的,都听你的行了吧!”
苏昌河难得控制不住表情管理,甩开了温阮的手,语气暴躁。
“救,都救,行了吧!我的小祖宗,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还是怎么着?”
温阮嘻嘻一笑。“或许用不着上辈子,就是你这辈子欠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