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温阮显然不是没事。
一拳把唐怜月轰飞之后，她身上也是鲜血淋漓的，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灰布衣裙，更是被爆炸和飞溅的碎片割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肌肤上布满焦黑的痕迹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她还是踉跄着走到了唐怜月身边，颤巍巍地伸出沾满鲜血和泥污的手，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轻易扭断这唐门天才、玄武使的脖颈。
“说了……非节日不许……乱放烟花爆竹……”
唐怜月在这一瞬间是真的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眼前的女子。
火光未熄，映照着她染血的脸颊。
那张本该娇俏灵动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几缕被血污黏住的发丝贴在额前，可那双碧绿的眼眸，在血与火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
鲜血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给她平添了一种近乎妖异的艳丽和悍勇。
仿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美丽，脆弱，却又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力量。
这女子一定不是人。
人不会有这样恐怖的力量，不会用这样野蛮的方式战斗，更不会有这样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
她一定是地狱来勾魂的判官，是披着人皮的妖魔！只有妖魔，才会是这副模样！
可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最后一瞬间，他心头涌起的，比起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却是不甘。
他原本以为自己如果会死，也应该是像师父唐二老爷那样，和一个像暗河大家长那样的绝顶高手，进行一场足以震惊江湖的巅峰决战。
纵然败了，也是虽败犹荣。
又或者是为了守护天启城，以玄武使的身份，力战众敌，以一敌数，最后壮烈战死，被记载在天启城的光辉史册中，流芳百世。
可眼下……他就要死了。
死在这个鸟不拉屎、荒凉破败的院落里，死在一个来历不明、连样貌都看不清的女子手中。
而理由居然是因为……他违规燃放烟花爆竹。
死得如此憋屈，如此莫名其妙！
他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问出眼前这妖魔般女子的姓名。
这样起码他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起的时候，他好歹也能答上一句，自己是被谁杀的，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可是他一张口，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大股带着泡沫的鲜血。
那一拳不光打断了他的肋骨，更震碎了他的内脏。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憋屈的死去的时候，脖颈上的那只手却没有缩紧，反而松了力道。
眼前的温阮忽然一头砸在他胸口上，竟然是因为伤重晕倒了。
可她这么一倒，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唐怜月胸口的伤处！
她晕倒前甚至还在他胸口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好像他是一个比较舒服的枕头一样。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唐怜月忍不住又“哇”地喷出一大口血，随即两眼一翻，也跟着晕了过去。
苏暮雨和慕雨墨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一幕，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个躺着，胸口凹陷，口鼻溢血，生死不知。
一个趴着，后背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同样昏迷不醒。
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叠在一起，倒在冰冷的泥水里，任凭雨水冲刷。
到底还是苏暮雨先反应了过来，一个箭步冲到温阮身边，小心地避开她背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将她从唐怜月身上挪开抱在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湿黏，全是血和泥水。
他迅速在她几处要紧的大穴上点下，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在搅。
“表锅，我没有动，我是不是很听话……”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脑子里。他强迫自己定下神，开始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给她疗伤。
内息探入，他心头又是一沉。
这丫头的内腑被震得不轻，气血紊乱，更麻烦的是身上那些被火器近距离炸开的伤口，皮开肉绽，失血太多。
万幸只是些皮外伤，止住了血好好养养，性命无虞。
直到见温阮的脸色好了些，苏暮雨这才松了口气，想起旁边泥水里还躺着一个，伸手把了下脉。
“他这是纯粹的外伤，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其中一根怕是戳伤了肺，跟被一匹发了疯的烈马正面撞了没什么两样。虽不死，但不远矣。”
慕雨墨掀开衣服看了下唐怜月的伤口，好家伙都要凹进去了，简直不忍直视。
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人高马大的唐怜月捶成这样？
“看来这玄武使也不是真的有龟壳护体啊……雨哥你也别在那里说风凉话了，他好歹是唐门这一代的脸面，又是天启城正儿八经挂了号的人，要是真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儿，别说唐门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连朝廷都要过问，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苏暮雨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唐怜月来此截杀，走之前一定跟身边人说过自己要去干嘛，把他引来的苏昌河，肯定知道唐怜月来了。
哪怕他们在这里毁尸灭迹，苏昌河那边只要稍微“暗示”一下，他们也一样逃脱不了追杀。
到时候，他们面对的就不止是暗河内部的倾轧，还有唐门无孔不入的暗杀和朝廷的通缉，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本来按照苏暮雨所想，他是打算自己留下和唐怜月周旋，然后让慕雨墨带着温阮离开的，可现在……
“他这伤寻常大夫治不了，拖下去必死无疑，若是及时送到白鹤淮那里，或许还有抢救的希望，只是看他这副样子，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慕雨墨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他。“雨哥，你还打算把唐怜月带到白鹤淮那里，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那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吧。以他现在的伤势，就算大家长在他眼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更何况他是唐门的人，我们或许可以从他口中，获取一点为大家长解毒的线索。”
慕雨墨见苏暮雨主意已定，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唐怜月，最终没再说什么。
几十只纯白色的冰蛛落在唐怜月身上，口器中吐出晶莹的丝线，在他身上结出了一层冰霜。
“既然是纯粹的外伤，寒气或许能暂时减缓血液流失，阻止伤势继续恶化。至于能不能救回来，就看这位玄武使大人的命，够不够硬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