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然淅沥沥地下着。
方才和苏喆在酒楼雅间里单独谈话时,那老家伙表面上一副嘻嘻哈哈感慨亲情的模样,背地里却用手指蘸着冷掉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唐’字。
笔画清晰,水痕很快洇开,但足够苏暮雨看清。
他明白苏喆的意思。这是在暗示,不,几乎是明示他,苏昌河背地里联络了唐门,想要借刀杀人对付大家长。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唐门暗器,防不胜防,尤其擅长远距离狙杀和用毒。
如今大家长身边只有慕雨墨一人,她虽也是蛛影中的佼佼者,但若对上唐门精心培养的暗器高手,恐怕连自保都勉强。
可是怀中的温阮还在熟睡,身体温热柔软,毫无防备地倚靠着他。
苏暮雨垂眸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纠结,可到底还是保护同僚的心占了上风,将温阮方才给他的解药瓶递到了她的鼻子下面晃了晃。
温阮很快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苏暮雨。“二表锅,我睡了多久,这么快就到了?”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苏暮雨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将瓷瓶收好。
“没有,接下来的路赶马车来不及,目标也大。你跟我一起骑马。”
苏暮雨说着,已经把车辕与马匹之间的套索解了下来。
他之前细心挑选的那匹良驹显然对拉车这种粗活不满了,此刻得了自由,立刻昂首打了个响亮的喷鼻,这才让苏暮雨和温阮一起骑了上来。
温阮身量娇小,坐在高头大马上,更显得小小一只,几乎完全被笼罩在苏暮雨披着黑色斗篷的怀抱里。
感觉到怀里软软的一团,苏暮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起伏。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传来细微的凉意,但更多是隔着一层湿衣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他从未和别人,尤其异性贴的如此近过。
可想起她之前抡起谢金克那柄沉重金刀、又将人当沙包坐的骇人场面,苏暮雨又纳闷,她到底哪里来的力气。
但现在也不是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二人在细雨中策马狂奔。
一开始温阮还喋喋不休的想要问东问西,可一张嘴就会灌一肚子风,到底还是把嘴巴闭起来了。
她努力将小脸往苏暮雨的斗篷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飞速倒退的景物。
不知在雨中奔行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座有些荒凉的院落附近。
温阮眼尖,即便在夜色和雨幕中,也看到了立在墙上的那个人影。
“我靠,好大的乌鸦……”
苏暮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无语。
也不知道这傻表妹的眼神到底是太好还是太差,那哪里是什么乌鸦,分明是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
只是他的确穿着一件用黑色的羽毛编制而成的羽衣,看起来倒是真的像一只人形乌鸦。
苏暮雨没能立刻看清那男子的容貌,但在那男子出手的一瞬,他就认出了他的来历。
“唐门的人。”
像是在回答他的话一样,男子很快自报家门,却不是在对他,而是在对院内的那个女子。
“唐门,唐怜月。”
他在对慕雨墨说话。
温阮在苏暮雨怀里不安地扭了扭,仰起小脸。
“那是谁,很有名吗?”
“唐怜月,唐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也是天启城四方守护使中的玄武使。”
苏暮雨语速极快地解释了一句,觉得有些棘手。
此人暗器手法出神入化,内力精深,是唐门年青一代中公认最难缠的人物之一,慕雨墨对上他绝无胜算。
可是若是去出手营救慕雨墨,就要把温阮一个人放在这,大家长一定在附近,若是让她自由行动……
温阮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主动拿出那瓶安神散,拔出塞子,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便以一种豪情万丈的姿态准备扬脖一饮而尽,竟是要自己把自己再次放倒,但却被苏暮雨拦了下来。
“罢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苏暮雨也是真没招了,他虽然怀疑温阮,可要是让她在这里把自己迷倒,回头唐怜月那边回头一看,好家伙一个现成的人质,他这一路又白干了。
况且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起温阮带来的威胁,的确还是眼前的唐怜月更大。
苏暮雨也只能捏捏温阮头上的小揪揪。
“你在这里不要走动,切记,待在原地不许动。”
说着,苏暮雨便挥伞而出,直奔慕雨墨而去。
如苏暮雨所料,唐怜月既然能够当上天启城的玄武使,暗器造诣自然不一般,慕雨墨的蜘蛛虽也灵动诡谲,但在唐怜月面前,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但苏暮雨加入战局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的伞可守可攻,舞动间泼水不进,将大部分暗器挡下,同时也为慕雨墨赢得了喘息之机。
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与唐怜月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苏暮雨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知道唐怜月未尽全力。
而他也想要问明白,泄露大家长消息的,到底是不是苏昌河。
想知道他如今为了杀大家长,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是不是真的连这种引外敌屠戮同僚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可还没等唐怜月回答,却忽然听得不远处,忽然传来温阮的一声尖叫。
这叫声不光惊动了苏暮雨和慕雨墨,更惊动了神经紧绷的唐怜月。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身上羽衣忽然炸起,一片黑色羽毛飞了出来,竟在他的内力控制下,直直朝着温阮的方向而去了!
苏暮雨心中一紧,这唐怜月不愧是唐门二老爷得意弟子,即便在黑暗中视线不明,却仍能够仅凭一声尖叫,就能如此精准地锁定目标,发出这致命一击。
不过……她应该能躲得掉的吧。
苏暮雨刚刚那一瞬间,的确是差点没忍住,想要不顾一切地朝着温阮的方向扑去,替她当下这一击。
可身旁的慕雨墨让他犹豫了。
她是蛛影的一员,是他的同僚,此刻正伤痕累累,勉力支撑。
他毕竟是蛛影首领,萍水相逢的‘小表妹’,自然是比不过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个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她的底细,更不知道她究竟是敌是友。
唐怜月这一击,未必不存着试探的心思。
若是自己此刻贸然去救温阮,露出破绽,万一唐怜月的目的是想要调虎离山,趁着他保护温阮的时候袭击慕雨墨,那后果不堪设想。
能轻而易举放倒谢金克的人,他不信她连躲掉一记暗器的本领都没有。
就算……就算真的躲不开,应该也不会直接一击必杀的吧……
这些纷杂的念头,实际上只在苏暮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瞬。
可没想到就在这瞬间,温阮的方向竟然传来了爆炸声。
原来那黑色羽毛不是暗器,更是火器!
更令他悚然一惊的是,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了那片区域的一角。
他清晰地看到,温阮那个傻丫头,竟然真的就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就这么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住那一击,随后娇小的身影就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了出去!
这傻丫头,她为什么不躲!
她不是能接住苏喆的金杖吗?她不是天生神力吗?
就算躲不开,至少也该知道趴下或者找掩体啊!
苏暮雨的心瞬间揪紧,他就不该抱有那该死的侥幸心理,他就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明明知道她有时候脑子就不太灵光!
可他还没来得及后悔,身旁的慕雨墨已经出手,蛛丝朝着温阮飞去,很快将被气浪抛飞的温阮拽了过来。
唐怜月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刚刚只用了一片黑羽,便是想要暗处是否还藏有伏兵,或者逼出对方的应对手段。
没想到却是炸伤了一个看起来毫无内力、反应笨拙的小姑娘。
更没想到,对方竟然不闪不避,用身体硬接了下来。
被慕雨墨的蛛丝拖过来的温阮显然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她的情况用糟糕透顶四个字都已经无法形容,浑身衣衫被爆炸的气浪撕破多处,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焦黑的痕迹,被炸伤的地方更是一片血肉模糊。
苏暮雨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笑容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也顾不上一旁的唐怜月,连忙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躲?”
“咳咳……因为表锅刚刚说……让我在原地待着……不许动……”
她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像往常那样,证明自己很听话,但剧痛让她只是抽搐了一下嘴角。
苏暮雨抱着她的手臂,瞬间僵硬如铁。
因为他让她……不要动。
所以,她就真的,没有动。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受伤,又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遵守了命令。
“我……我没动……对吧……”
此话一出,别说苏暮雨,就连一旁的唐怜月和慕雨墨都惊了。
这是什么奇葩的脑回路?
苏暮雨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擂了一拳,自己不过随口一句话,这傻丫头竟然奉为圭臬,真的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去接唐门的火器!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抱着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