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尘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沈青岚被他拽着撞破后窗的朽木框，碎木渣子刮过脸颊，带着细微的刺痛。身后的吆喝声已近在咫尺，“哐当”一声，正殿的木门被踹开，马蹄声踏过庭院的碎石，惊起一片宿鸟。

“松手！”沈青岚手腕一翻，指尖扣向柳轻尘的脉门，青萍剑在鞘中震颤，似要挣脱而出。可他像早料到她的动作，掌心微微一旋，竟顺着她的力道将她往身侧一带，两人堪堪避过一支从墙外射来的羽箭——那箭簇擦着沈青岚的发梢钉进竹干，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柳轻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官府的人是冲着你来的，抓不到你，只会拿我和周老三顶罪。”他拽着她往竹林深处跑，脚下的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沙沙作响，却被身后的马蹄声盖过了大半。

沈青岚余光瞥见他黑袍下摆沾着的残碑碎末，又想起他方才提及父亲的下落，指尖的力道终究松了几分。她跟着柳轻尘的脚步在竹林里穿梭，他似乎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专挑枝叶茂密的地方走，那些横生的竹枝擦过两人的肩头，留下一道道浅痕。

跑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陡峭的土坡，坡下隐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山洞。柳轻尘先将她推了进去，自己转身往回扔了块石子，石子落地的声响引得追兵的马蹄声顿了顿，他趁机矮身钻进洞，反手扯过一堆藤蔓挡住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藤蔓缝隙漏进的微光，勉强照见地上的枯草。沈青岚立刻抽回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青萍剑“噌”地出鞘，剑尖直指柳轻尘的咽喉：“现在可以说了，雁门关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轻尘靠着洞壁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被她掐红的手腕，低笑道：“沈姑娘的剑，还是这么急。”他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两块干硬的麦饼，递了一块给她，“先垫垫，官府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见沈青岚不接，他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口，“三年前雁门关外，我确实在，但我不是来杀你父亲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沈青岚的剑尖没有丝毫动摇，寒气逼得柳轻尘的喉结动了动。

“来送东西。”柳轻尘咽下麦饼，声音沉了些，“你父亲托我带一封信，给江南的‘听雪楼主’苏晚晴。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和人交上手了——不是我，是一群戴着青铜面具的人，用的是西域的‘裂风刀’。”

沈青岚的心猛地一沉。青铜面具、裂风刀——这是半年前在金陵城外，追杀她的那群人的标志。她一直以为是柳轻尘下的手，却没想到还有另一伙人？

“我想帮他，可那些人太多，”柳轻尘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复杂，“你父亲让我带着信先走，说他自有脱身之法。他还说，若日后你找过来，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青萍非剑，流风无谱’。”

“青萍非剑，流风无谱？”沈青岚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眉头紧锁。父亲留下的笔记里从未提过这句话，青萍是她的佩剑，流风是沈家的剑法，怎么会“非剑”“无谱”？

柳轻尘见她神色松动，又道：“我找你，一是为了给你这句话，二是想知道，你父亲有没有给你留下别的东西——比如一块刻着莲花的玉佩？”

沈青岚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莲花玉佩？”那玉佩是父亲失踪前交给她的，一直被她贴身戴着，从未示人。

“因为那玉佩，是打开‘流风剑谱’的关键。”柳轻尘的眼神亮了些，“而剑谱里藏的，不仅是剑法，还有当年你祖父沈长风留下的一桩秘密——关于三十年前，武林中那场‘血雨楼’的灭门案。”

“血雨楼？”沈青岚心头一震。血雨楼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据说楼中藏着无数武林秘籍，却在一夜之间被人灭门，连楼址都成了谜。她只在父亲的只言片语里听过这个名字，从未想过沈家会和它有关。

就在这时，洞口的藤蔓忽然被人拨开，一道寒光直射进来！柳轻尘反应极快，一把将沈青岚按倒在地，那寒光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地扎进洞壁——竟是一枚透骨钉，和三日前在客栈伤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柳轻尘，你敢骗我！”周老三的怒吼声从洞口传来，他提着鬼头刀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官府的捕快，“你和这丫头片子串通一气，想独吞剑谱线索！”

柳轻尘翻身站起，折扇“唰”地展开，扇中藏着的三寸短刃滑了出来，映着微光泛着冷意。“周老三，你倒是会找靠山。”他冷笑一声，挡在沈青岚身前，“不过，就凭你和这两个废物，也想抢东西？”

沈青岚已握剑起身，她看了一眼柳轻尘的背影，他肩头被透骨钉划伤，黑袍渗出了血迹，却依旧挡得稳稳当当。她咬了咬牙，青萍剑一扬，剑风扫过洞壁的枯草：“联手？”

柳轻尘回头看她，眉尾的伤疤在微光里动了动，笑了：“早该如此。”

周老三怒吼着挥刀砍来，刀风带着腥气。沈青岚足尖点地，身形如青萍般掠起，剑刃直刺周老三的手腕——这是“流风剑法”里的“浮萍点水”，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周老三猝不及防，手腕被划开一道口子，鬼头刀险些脱手。

柳轻尘趁机欺身而上，折扇中的短刃直刺周老三的肋下。可那两个捕快也已扑来，钢刀劈向柳轻尘的后背。沈青岚旋身回剑，剑脊打在捕快的刀背上，震得对方虎口发麻，钢刀脱手飞出。

洞内空间狭小，四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间，枯草纷飞。沈青岚的青萍剑灵动如流水，柳轻尘的短刃则狠辣如墨痕，两人竟是意外地默契。周老三渐渐不敌，被柳轻尘的短刃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别得意！”周老三喘着粗气，从怀中摸出个火折子，“这洞是竹根扎的，我一把火……”

他话未说完，沈青岚的剑已刺穿他的手腕，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柳轻尘趁机上前，短刃架在他的脖子上：“说，是谁让你来追我的？”

周老三脸色惨白，却咬牙不肯开口。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之前更密集，还夹杂着一个威严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出来受降！否则，放箭烧洞！”

柳轻尘脸色一变，看向沈青岚：“是李大人的亲卫，这次带了弓箭手。”他低头看了眼周老三，“留着他没用。”话音未落，短刃已划过周老三的咽喉，鲜血溅在洞壁上，触目惊心。

沈青岚皱眉，却没多说——江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她看向洞口，藤蔓外已能看到弓箭手的影子，箭头对着洞口，随时可能射进来。

“怎么办？”她问道。

柳轻尘走到洞的最深处，用短刃敲了敲石壁，石壁发出空洞的声响。“这洞是天然形成的，后面应该有通道。”他回头看她，“我来凿开，你挡住外面的人。”

沈青岚点头，握紧青萍剑，走到洞口，将藤蔓拨开一条缝。外面的弓箭手正拉弓搭箭，为首的那个亲卫见她露头，大喝一声：“放箭！”

箭矢如雨般射来，沈青岚旋身回退，剑刃舞成一道圆，将箭矢纷纷挡开。可箭矢太多，她渐渐有些吃力，肩头被一支箭擦过，火辣辣地疼。

“快了！”柳轻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已露出一个小口子。

沈青岚咬紧牙关，再次挥剑，将一支射向柳轻尘的箭矢打偏。她看着他专注凿石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心头竟掠过一丝异样。

就在这时，石壁“轰隆”一声，被凿开一个大洞，里面透出潮湿的风。柳轻尘回头：“走！”

沈青岚跟着他钻进洞，刚一进去，身后的洞口就燃起了大火，浓烟顺着藤蔓缝隙灌进来，呛得她连连咳嗽。洞内的通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行，脚下的泥土湿滑，不知通向哪里。

柳轻尘在前边带路，手里的火折子忽明忽暗。沈青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肩头的血迹越来越多，忍不住问道：“你的伤……”

“没事。”柳轻尘头也不回，“透骨钉没喂毒，只是皮外伤。”

通道越走越宽，前方渐渐有了光亮。柳轻尘加快脚步，走出通道，眼前竟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开满了野菊，晚风拂过，香气扑鼻。

“这里是‘菊隐谷’，官府的人找不到这儿。”柳轻尘松了口气，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脸色有些苍白。

沈青岚看着谷中的野菊，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带她去江南看菊，那时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梦。她低头摸了摸贴身戴着的莲花玉佩，玉佩温热，仿佛还带着父亲的温度。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道，看向柳轻尘。

柳轻尘抬头，望着谷外的夜色，眼神复杂：“接下来，我们要去江南，找听雪楼主苏晚晴。你父亲的信，还在我这儿——或许，她能解开‘青萍非剑，流风无谱’的秘密。”

沈青岚点头。江南，听雪楼，苏晚晴——这是她接下来的方向。她看着柳轻尘眉尾的伤疤，忽然觉得，这个神秘的男子，或许真的能帮她找到父亲。

夜风拂过，野菊摇曳，谷中的两人，一个握着青萍剑，一个藏着短刃扇，身后是追兵与大火，身前是未知的江南路。江湖路远，他们的联手，究竟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竹林迷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