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背着云疏,带领小队在密林中快速穿行。他们的动作兼具猎手的敏捷与战士的警惕,显然对这片被称为“烬土”的荒芜山林极为熟悉。
云疏伏在赤焰背上,疲惫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她看到队伍中那名被称为“苍石”的壮汉,正小心翼翼地背负着昏迷的星澜,他那岩石般的灵纹在行动间微微闪烁,似乎能让他脚步更稳,力量更强。
他们穿过一道被藤蔓巧妙遮蔽的峡谷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谷营地。并非云疏想象中那种田园诗般的村落,而更像一个功能性的前哨站。依着山壁搭建着几座结构简洁、却异常坚固的石木混合屋舍,屋顶铺着防雨的某种合成材料。空地上,有人正在擦拭保养着武器——那些武器形制古朴,如刀剑弓弩,但刃口却流动着灵纹特有的能量光泽;也有人围着一台正在低声嗡鸣、表面布满不明纹路的金属装置忙碌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约三人高的石碑。石碑材质非金非石,表面覆盖着极其复杂、已经大部分黯淡的回路,风格与云疏在祖祠见过的壁画灵纹有几分相似,但科技感更强,更像是某种巨大机器的碎片。此刻,正有两人将手掌按在石碑上,似乎在尝试引导其中微弱的能量流动。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矛盾的混合气息——古老的生存方式,与失落科技的遗骸。
“别惊讶,”赤焰似乎感觉到背上少女的僵硬,头也不回地解释道,“烬土里刨食,总得学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不管是老祖宗留下的‘灵纹之道’,还是‘大崩塌’前留下的‘遗产’。”
大崩塌?遗产?云疏默默记下这些陌生的词汇。
赤焰将云疏安置在一间干净但陈设简单的屋子里,里面有张铺着兽皮的床榻。“你在这里休息,我们会有人照看你的朋友。他伤得很重,但老祭司看过了,说他的‘本源架构’很奇特,暂时稳住了,需要时间恢复。”
“老祭司?”
“嗯,我们赤凰团的智者,也是最好的‘灵纹医师’。”赤焰说完,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云疏一个人心绪不宁。
不久,一名穿着素净麻布长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端着水和食物进来。她手腕上的灵纹是温和的草木绿色,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生命气息。她仔细检查了云疏的状况,温和地说:“孩子,你只是心力交瘁,休息一下就好。你朋友那边不用担心,苍石守着他。”
“谢谢您……老祭司。”云疏感激道。
老祭司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尤其在她那光滑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到了这里,暂时就安全了。好好休息。”
老祭司离开后,云疏靠在床头,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古怪。赤凰团的人,似乎对“灵纹”有着更深入、更偏向“应用”的理解,不像霜叶城的人,只是被动地接受灵纹带来的天赋和命数。
还有那中央的石碑,那分明是某种人造物的碎片,绝非天然形成。
胡思乱想中,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议论声唤醒。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听到门外传来赤焰和另一个沉稳男声的对话。
“……确认了,队长,那星官体内的‘命数流’几乎枯竭,但被一种非常奇特的力量强行‘兜住’了,像是……一个临时的防火墙,阻止了数据的彻底删除。这种力量结构,我从没见过。”这是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
“是那个女孩做的?”赤焰问。
“很有可能。根据影煞小队能量残留的分析,她至少展现了两种极端能力:短时‘能量抹除’和这种‘结构维持’。这完全违背了现有灵纹体系的基本法则。团长,她可能就是预言中的……”
“慎言!”赤焰低声打断了他,“等团长回来定夺。加强营地警戒,暗星丢了这么重要的‘资产’,绝不会善罢甘休。”
脚步声远去。
云疏的心却怦怦直跳。能量抹除?结构维持?防火墙?数据删除?这些词汇是如此陌生,却又奇异地贴切地描述了她那无法理解的能力。赤凰团的人,似乎在用另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来解释“灵纹”和“命数”!
她越发肯定,这个世界,远不是她从小被教导的那个样子。
几天后,云疏的身体基本恢复,她也得以更仔细地观察这个营地。她发现赤凰团的成员们并非一味苦修,他们中有匠人,能用灵纹之力辅助锻造和维修;有药师,能引导草木灵纹精华配制药剂;甚至还有人负责研究那些从“烬土”中挖掘出的“遗产”碎片,试图破解其中的奥秘。
星澜依旧昏迷,但气息在老祭司的调理和云疏偶尔偷偷尝试的“容纳”下,逐渐趋于平稳,只是那道星纹上的裂痕,依旧狰狞。
这天傍晚,云疏正坐在星澜床边,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那股“空无”之力,不去吞噬,也不去容纳,只是去“感知”他体内那破碎的命数轨迹。在她的内在视野中,那仿佛是一片布满裂痕、数据流混乱的光网。
突然,营地中央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云疏走出屋子,看到山谷入口处,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回来了。为首者,是一名身形高大、穿着暗红色皮质外套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刚毅,下颌线条分明,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眼神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手腕上的灵纹并非单一形态,而是如同交织的锁链与火焰,复杂而强大。
他就是赤凰团的团长,“烬”?
他目光扫过营地,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云疏这个生面孔上。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评估,让云疏瞬间感到一股压力。
“团长!”赤焰快步迎了上去,低声汇报着。
团长烬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视线始终没有完全离开云疏。半晌,他挥挥手让赤焰退下,径直朝云疏走了过来。
“你就是云疏?那个‘无纹者’?”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笃定。
云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迎上他的目光:“是我。感谢赤凰团的救命之恩。”
烬摆了摆手,似乎不在意这些客套。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云疏光滑的手腕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凝重,甚至有一丝……期待?
“不必谢我们。救你,也是救我们自己。”他语出惊人,“这个世界正在死去,云疏。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系统性的崩溃。”
他抬手指向营地中央那座残破的石碑:“看到那个了吗?那是旧时代‘全球灵络’的一个终端碎片。像这样的碎片,遍布整个烬土。它们曾经构成一个完美的网络,维持着世界的运转,也监控着……或者说,‘定义’着每一个人的生命。”
云疏心中巨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颠覆性的真相,还是让她难以平静。
“那……灵纹和命数……”
“灵纹,是那个时代赋予每个人的生物识别码和能量接口。命数,则是系统根据你的基因、环境、行为等无数变量,计算出的预估生命时长和潜力轨迹。”烬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很讽刺,对吧?我们敬畏了千百年的‘天命’,其实只是一套冰冷的算法。”
“那‘大崩塌’是……”
“就是系统核心,‘世界之纹’,也就是主服务器,发生了未知的、灾难性的故障。导致网络中断,能量失控,规则紊乱。命数加速流逝,只是其中最明显的症状之一。”烬的目光变得深邃,“旧文明在崩潰中毁灭,幸存者在废墟上重建,逐渐忘记了历史,将残留的科技造物视为神秘的‘灵纹’和‘天命’。”
云疏听得目瞪口呆。她十七年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重塑。
“那……我……”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干涩。
“你,”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根据我们先辈流传下来的、源自旧世界最高机密档案的只言片语,你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一个旨在应对系统终极崩溃的……‘万能接口’或者说,‘系统冗余备份’。”
“你的‘空无’,并非真正的无。而是为了清零所有权限,以最高管理员(Administrator)的身份,去重新连接、修复,甚至……重置这个濒临毁灭的系统。”
万能接口?系统管理员?重置?
这些词汇如同重锤,敲得云疏头晕目眩。她存在的意义,竟然是为了这个?
“为什么是我?”她喃喃道。
“不知道。”烬回答得很干脆,“也许是基因筛选,也许是随机概率,也许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设计。但预言指向了你,而玄夜……他走了另一条路。”
“他想做什么?”
“他?”烬冷笑一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认为系统已经无可救药,修复只是徒劳。他想要夺取‘世界之纹’的最高权限,不是修复,而是格式化现有的一切,然后按照他的意愿,创造一个他理想中的‘永恒世界’。一个没有死亡,没有痛苦,但也没有自由意志的……数据天堂。”
云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格式化现有的一切?那意味着现在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世界,都将被抹去!
“他……他能做到吗?”
“以前不能。因为缺少最高权限钥匙。但现在,”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发现了你。‘容器’、‘万能接口’……无论叫什么,你都可能是那把钥匙本身,或者,是锻造钥匙不可或缺的‘材料’。”
云疏彻底明白了。为什么玄夜要不惜一切代价抓她。她不仅是修复世界的希望,也是毁灭世界的关键。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
“我……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烬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量沉稳:“首先,活下去。然后,学会控制你的力量。我们赤凰团存在的意义,就是聚集那些不愿认命、不愿世界被毁灭或被独裁的力量,找到修复世界的方法。我们会帮你,但最终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队员急匆匆跑来。
“团长!外围巡逻队发现暗星活动的迹象,他们在向这片区域收缩包围圈!而且……能量反应显示,可能有‘裁决者’出动了!”
裁决者?云疏看到连烬和闻讯赶来的赤焰脸色都凝重了起来。显然是暗星中的精锐力量。
烬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通知下去,立刻执行‘蜂鸟’计划,放弃这个营地,向三号备用据点转移!”
他看向云疏和星澜所在小屋的方向,沉声道:“带上他们俩。真正的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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