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樱儿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岁岁...岁岁......你回来啊......”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杨文昭站在城墙最高处,双剑归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泛着红色。他没有流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张放放双手合十,嘴唇颤抖,念着祷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
李馨独臂持盾,站在守护与怜悯之神印王座之前。她的盾牌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她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远方。
“岁岁......”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御龙军团两万多名骑士,所有人的剑都垂了下来。他们低着头,沉默着。
龙皓晨站在废墟中,看着天空。他的手中还握着生命与创造神剑,但剑已经黯淡了,如同他的心。
“岁岁,我等你。”他的声音很轻,“无论多久。”
虚空深处,裂缝缓缓闭合。
奥斯汀格里芬抱着芙拉蒂斯走过无尽的黑暗,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去,把那个世界连同他自己一起毁灭。但他答应了她,所以他不会反悔。
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他抱着她,走过虚无,走过时间,走过空间,走过一切已知和未知的边界。
他的力量在流逝——他在用本源续她的命。暗紫色的毁灭之力从胸口涌出,注入她的体内,维持着她最后一缕生机。
他不知道这样能维持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永远。
前方出现了光,不是圣魔大陆的光,不是创世神创造的世界的光,是另一个世界的光。他抱着她走出黑暗,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天空是淡紫色的,飘着几朵淡金色的云。远处有连绵的群山,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近处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潺潺流淌,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溪边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他把她轻轻放在草地上,自己坐在她身边。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像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她闭着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奥斯汀格里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芙拉蒂斯,你睡吧。我等你。”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没醒。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没醒。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她还是没醒。
他的本源快要耗尽了,暗紫色的毁灭之力从胸口涌出,注入她的体内,维持着她的生命。他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他不会停。他停不下来。
第四年的某一天,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奥斯汀格里芬正在溪边打水,他回过头,看到她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暗紫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但那里面没有他熟悉的光芒——没有狡黠,没有温柔,没有“小汀”的呼唤。只有茫然,只有空洞,只有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新生。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你是谁?”
奥斯汀格里芬手中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四年来从未有过的释然。
“我是小汀。”他的声音很轻,“你的小汀。”
她歪着头看他,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汀......”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尝一颗陌生的糖果。
“嗯,小汀。”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叫芙拉蒂斯。你是我的爱人。”
“芙拉蒂斯......”她又念了一遍,然后看着他,“你是我的爱人?”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她的指尖也很凉。
“你哭了。”她说。
奥斯汀格里芬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有。”他说,“是水。”
芙拉蒂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婴儿第一次看到阳光时的本能反应。
“你骗人。”
奥斯汀格里芬看着她,也笑了。
“嗯,我骗人。”
从那天起,他开始给她讲故事。每天早上,他们坐在那棵大树下,她靠在他怀里,他给她讲一个故事。
第一天,他讲的是蛇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蛇鹫。她不会化形,不会飞,每天只会追着小蛇跑。有一天她终于化形了,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鸟的笨拙模样。她很高兴,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想告诉全世界她会化形了。但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看到了——一个创造了世界的神,和一个代表了毁灭的神。”
芙拉蒂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毁灭之神爱上了她。”
“为什么?”
奥斯汀格里芬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敢瞪他。”
芙拉蒂斯笑了。
“她好勇敢。”
“嗯,她好勇敢。”
第十天,他讲的是花环的故事。
“有一天,小蛇鹫——不,她已经不是小蛇鹫了,她叫芙拉蒂斯。她编了一个花环,戴在毁灭之神的头上。”
“好看吗?”
“好看。”
“花环好看,还是她好看?”
奥斯汀格里芬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她好看。”
芙拉蒂斯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一百天,他讲的是辫子的故事。
“有一天,芙拉蒂斯给毁灭之神编了一条辫子。她的手很笨,编了很久才编好。毁灭之神不喜欢辫子,但他没有拆。因为是她编的,所以他不拆。”
“那条辫子还在吗?”
“还在。”
芙拉蒂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脑后那条辫子。
“在这里?”
“嗯。”
“我可以拆掉吗?”
奥斯汀格里芬沉默了一瞬。
“可以。”
芙拉蒂斯没有拆,她把那条辫子握在手心,像握着一件珍贵的宝物。
“不拆。因为你喜欢。”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流泪。
第三百天,他讲的是咬痕的故事。
“有一天,芙拉蒂斯骂毁灭之神是坏狗。毁灭之神很生气,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个牙印。”
“疼吗?”
“她说疼。”
“她哭了?”
“没有。她扇了毁灭之神一巴掌。”
芙拉蒂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好凶。”
“嗯,她好凶。”
“毁灭之神喜欢她凶?”
奥斯汀格里芬看着她。
“喜欢。她什么样子都喜欢。”
芙拉蒂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第五百天,他讲的是等待的故事。
“后来,毁灭之神被封印了。芙拉蒂斯也死了。他们分开了七千年。”
“七千年......”芙拉蒂斯轻声重复,“好久。”
“嗯,好久。”
“毁灭之神一直在等她?”
“嗯。”
“她回来了吗?”
奥斯汀格里芬沉默了很久。
“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为了阻止他毁灭世界,受了很重的伤。她忘记了所有的事,忘记了他。”
芙拉蒂斯看着他,那双暗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
“她忘记了他,他怎么办?”
奥斯汀格里芬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他等她。他永远等她。”
芙拉蒂斯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很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小汀。”她叫他。
“嗯。”
“我想不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想不起来,我就一直讲。讲到你想起来为止。”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讲。”
芙拉蒂斯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远古的鼓声。她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小汀。”
“嗯。”
“再讲一个。”
“好。”
他讲了很多很多故事,讲她第一次学会审判时把大地劈开,被创世神罚站。讲她养了一只小蜗牛,每天给它喂露水。讲她追蝴蝶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他帮她治好,她说了声谢谢,他的耳朵红了一整天。
他讲了所有的事——关于她的,关于他们的。但他没有讲光之晨曦,没有讲龙皓晨,没有讲圣采儿,没有讲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等她回来的人。
不是忘了,是不敢。
他怕她想起来,就会想回去。他怕她想回去,就会离开他。他怕她离开他,他就会变成一个人。他一个人等了七千年,不想再等了。
芙拉蒂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好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奥斯汀格里芬低下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芙拉蒂斯,不要想起来。留在我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一次都不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芙拉蒂斯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她的力量也在慢慢恢复。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天诛之神,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万灵女神,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人类的盟主。她只记得他是小汀,是她的爱人,是等了她七千年的人。
她每天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他去溪边打水,她也去溪边打水。他去山上采果子,她也去山上采果子。他在树下发呆,她就靠在他怀里陪他发呆。
“小汀。”
“嗯。”
“我以前也是这样跟着你吗?”
奥斯汀格里芬想起一万三千年前,她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他停下来她就撞到他背上,然后捂着鼻子瞪他,凶巴巴地说“你怎么不走了”。
“嗯。”他说,“你以前也是这样。”
芙拉蒂斯笑了。
“那我一定很喜欢你。”
奥斯汀格里芬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流泪。
“小汀。”
“嗯。”
“我喜欢你。”
奥斯汀格里芬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芙拉蒂斯靠在他怀里,看着淡紫色的天空和淡金色的云,听着溪水潺潺流淌和树叶沙沙作响。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战争,没有离别,没有等待。
她觉得很幸福。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暗的角落,藏着一些她想不起来的东西。有时候她会梦到一些人——一个金发的少年,一个紫发的少女,一个总是哭鼻子的小姑娘,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少年。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的心会疼。
每次她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都会发现奥斯汀格里芬在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小汀,我梦到了一些人。”
“什么人?”
“不认识。但我的心很疼。”
奥斯汀格里芬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她拥入怀中。
“只是梦。”
芙拉蒂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小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没有。”
芙拉蒂斯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她,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日子继续,他继续给她讲故事,她继续靠在他怀里听。他讲了很多很多故事,但从来没有讲过光之晨曦,从来没有讲过龙皓晨,从来没有讲过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等她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存在,也不知道有人在等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只想让她留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
淡紫色的天空下,淡金色的云缓缓飘过。两道身影在树下相拥,一个在讲,一个在听。一万三千年的时光,七千年的等待,无数次的轮回与离别,终于在此刻化作了无声的陪伴。
不是终点,是起点。是他们共同的、永恒的、全新的起点。
但在另一个世界,在御龙关的城墙上,韩羽还在等,王原原还在等,林鑫还在等,司马仙还在等,陈樱儿还在等,杨文昭还在等,张放放还在等,李馨还在等。
龙皓晨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天空。他的手中握着那柄已经黯淡的弑神之剑,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虚空,落在远方。
“岁岁,我等你。”他的声音很轻,“无论多久。”
圣采儿站在他身边,镰刀杵在地上。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的目光也落在远方。
“岁岁,我等你。”
枫秀站在他们身后,逆天魔龙剑杵在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们在等,他们都在等。
但芙拉蒂斯不会回来了,她忘记了他们,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忘记了那个世界。她只记得小汀,只记得他是她的爱人,只记得要留在他身边。
她再也不会回去了。4
难道沈岁就这么把他们都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