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豪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蹒跚前行。溶洞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脚下凹凸不平的岩石和远处永恒的水滴声陪伴。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镇压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不仅压制着他体内躁动的混乱回响,也让他每一步都感觉背负着千钧重担。
“回响之耳”在这里变得异常敏感,却又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纱布。他能捕捉到这片空间沉淀下的、极其古老而微弱的回响——那是岩石亿万年凝固的沉默,是地下水流淌又干涸的叹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疲惫与悲伤,仿佛这片土地本身承载了无法言说的沉重过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那光芒并非自然光,也不是能量辉光,而是一种惨白色的、如同骨骼风化后呈现的冷光。光芒源自溶洞深处一个更加开阔的穹窿。
腕豪小心翼翼地靠近。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穹窿中央,并非预想中的古老遗迹或能量节点,而是一片巨大的、由无数森白骸骨堆积而成的“山丘”!这些骸骨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人形的,有兽形的,甚至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扭曲怪异的骨骼结构。它们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仿佛被随意丢弃于此,历经了无尽岁月。
而那惨白的光芒,正是从这些骸骨深处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净化和……禁锢的诡异力量。
骸骨山丘的周围,地面刻划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圆形阵法。阵法的纹路并非能量符文,反而像是某种祭祀的图腾与封印的刻痕相互交织,透着一股原始而蛮荒的气息。腕豪能感觉到,空气中那强大的镇压之力,源头正是这座骸骨山丘与地上的阵法。
这里是什么地方?坟场?祭坛?还是……监狱?
他体内的混乱回响,在靠近这片区域时,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是之前的躁动,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畏惧的沉寂。就连枯血砚的血契连接,也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只剩下微弱的刺痛。
就在腕豪试图更仔细地观察那座骸骨山丘时,他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半埋在尘土里的碎石。
“咔哒。”
声音在死寂的溶洞中异常清晰。
下一刻,异变陡生!
骸骨山丘上,几具靠近边缘的、看似早已失去活性的骷髅,它们空洞的眼窝中,猛地亮起了两点与山丘同源的惨白鬼火!
“咔嚓……咔嚓……”
骨骼摩擦的声响令人牙酸。那几具骷髅,竟然缓缓地、僵硬地动了起来!它们从骨堆上爬下,手持着由自身肋骨磨制成的骨刃,或是拖着沉重的骨链,迈着蹒跚却坚定的步伐,朝着腕豪包围过来!
它们身上没有强烈的怨念,也没有复杂的规则,只有一种纯粹的、被赋予的守护与毁灭的意志,以及那惨白鬼火中透出的、冰冷无情的杀意!
是守卫!这片镇压之地的守卫!
腕豪心中一凛。他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却发现异常艰难。这里的镇压气息对他体内混乱回响的压制力太强了,他就像一个被捆住双手的武者,空有庞大的“内力”却难以有效施展。
一具手持骨刃的骷髅已经冲到近前,惨白的骨刃带着破风声,直劈他的面门!
躲闪已经来不及!腕豪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同时灵魂深处那混乱的回响场域被死亡的威胁本能地引动!
他没有选择某个具体的规则碎片,而是将那股被压抑的、混合了百鬼之力的混乱本质,如同堤坝泄洪般,猛地从手臂宣泄而出!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充满了各种负面情绪与规则杂音的精神冲击,撞上了那具骷髅!
骷髅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眶中的惨白鬼火剧烈地跳动、闪烁,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但它并未像之前的鬼物那样崩溃,只是动作变得迟缓、僵硬了一些,骨刃依旧斩落下来!
“嗤!”
骨刃在腕豪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涌出。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也让他更加清醒——这里的守卫,对纯粹的精神和规则攻击,有很强的抗性!
不能再被动挨打!
腕豪眼中狠色一闪,不再试图精细操控那混乱的力量,而是将其粗暴地附着在拳头上!他的拳头瞬间变得漆黑,仿佛沾染了深渊的污秽,皮肤下规则烙印疯狂闪烁,带着溺毙的冰冷、灼烧的刺痛、窒息的压迫……种种矛盾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毁灭性的能量!
“滚开!”
他一拳轰向另一具拖着骨链冲来的骷髅!
“砰!!”
黑色的拳头与惨白的骨链碰撞!没有能量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则层面的相互侵蚀与湮灭!骨链在接触到那混乱力量的瞬间,表面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惨白光芒急速黯淡!而那具骷髅更是如遭重击,整个骨架散架开来,眼眶中的鬼火瞬间熄灭!
有效!但代价是腕豪感觉自己的拳头仿佛也要被那混乱的力量反噬粉碎,灵魂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如同一个疯狂的困兽,在这片镇压之地,用最野蛮的方式,与这些复苏的骸骨守卫搏杀。他无法使用精妙的技巧,只能依靠“回响深渊”本能的、混乱的反击。每一次对抗,都加剧着他灵魂的负担和身体的创伤。
越来越多的骷髅被惊动,从骸骨山丘上爬起,加入围攻。
就在腕豪身上添了数道伤口,体力与精神力都即将耗尽,眼看就要被骨海淹没时——
“嗡……”
一声低沉悠扬、仿佛来自远古祭祀的号角声,突兀地在溶洞中响起。
这号角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那些疯狂攻击腕豪的骸骨守卫,在听到号角声的瞬间,动作齐齐一顿,眼眶中的惨白鬼火闪烁了几下,竟缓缓停止了攻击,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回到了骸骨山丘之上,变回了冰冷的枯骨。
腕豪拄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浴血,惊疑不定地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溶洞更深处的黑暗中。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仿佛由某种兽皮和古老织物缝制而成的长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清澈而深邃,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他手中,握着一支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兽角制成的号角。
老者看着狼狈不堪的腕豪,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些明灭不定的规则烙印和萦绕不散的混乱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外来者……你不该来这里。”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里是‘镇骸溶洞’,亡者安息之地,亦是镇压古恶之所在。你身上的‘回响’……会惊扰沉眠,玷污净土。”
腕豪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这个老者身上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强大的能量波动,但他出现的方式和那支号角,都透着神秘。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缓缓道:“我乃此地的‘守夜人’,李慕白。看守这片骸骨,安抚躁动的亡魂,是我的职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腕豪不断渗血的手臂上,“你受伤了,而且……你的灵魂,正在被它们吞噬。”
他伸出手,掌心中托着一小撮从地上捡起的、散发着淡淡惨白荧光的骨粉。
“用这个,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噪音’吧。虽然无法根除,但能让你……好受一些。”
腕豪看着那撮骨粉,又看了看老者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将其按在了手臂最深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带着强烈镇静效果的能量瞬间渗入,并非净化,而是像一种强效的麻醉剂,暂时隔绝了他与体内那混乱回响场域的大部分连接。灵魂深处那无尽的嘶吼与痛苦,第一次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倒地。
“谢谢……”他声音沙哑地道谢。
李慕白摇了摇头:“不必言谢。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体内的‘东西’太过驳杂危险,非此地骨粉所能化解。你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一旦‘它们’再次躁动,连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甚至可能……唤醒这下面更可怕的东西。”
他指向那座巨大的骸骨山丘,眼神凝重。
腕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凛然。这山丘下面,还镇压着更恐怖的存在?
“我……该去哪里?”腕豪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外面三方势力都在追捕他,体内是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他似乎无处可去。
李慕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往东走,穿过‘泣血石林’,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那里……有能暂时容纳你这种状态的存在。但路途凶险,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融入溶洞深处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腕豪独自站在惨白的骨光下,看着手中那撮已然失去光泽的骨粉,感受着体内难得的片刻“宁静”。
向东,泣血石林……
他看了一眼那沉寂的骸骨山丘,又感受了一下灵魂深处被暂时麻醉、却依旧存在的“回响深渊”。
没有退路,只能前行。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调整方向,朝着李慕白所指的东方,一步一步,再次踏入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