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七年,雁门雪。
朔风卷着鹅毛雪片,砸在戍边将士的玄铁甲胄上,簌簌落了满地霜白。主营帐内,烛火明灭,映着案前那人挺拔的身影。镇北将军任嘉伦刚结束一场三个时辰的军务会议,指节分明的手正捏着奏折末尾,眉头微蹙,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将军,营中伤兵又添了十七人,风寒也在蔓延,随军医官说……药材不够了。”副将林肃垂手立在帐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将军议事。
任嘉伦抬眸,眸色沉如寒潭,语气听不出情绪:“昨日不是刚从云州调了药材?”
“路上遇了山匪,药材被劫,护送的兵士……只回来了三个。”林肃的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愧疚。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任嘉伦放下奏折,起身走到帐口,凛冽的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营垒,沉声道:“传我令,即刻派人去并州府求援,务必请一位得力的医者来。另外,将我帐中备用的药材先分下去,优先给重伤的兵士。”
“是!”林肃领命,刚要转身,却见远处雪地里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披着件半旧的墨色斗篷,怀里抱着个药箱,步履虽急,却稳得很。
“将军,那边好像有医者来了。”林肃指着方向。
任嘉伦望去,只见那女子走到营门前,被守卫拦下。她没慌,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铜制的令牌,递给守卫。不多时,守卫便引着她往主营帐来。
近了,才看清她的模样。眉眼清秀,肤色是常年不见暴晒的瓷白,只是冻得鼻尖微红。她走到任嘉伦面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润,却不卑不亢:“民女琴晚,奉并州知府之命,前来支援雁门军营,还请将军示下。”
任嘉伦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纤细的身形和怀里的药箱上顿了顿,语气依旧冷淡:“军中条件艰苦,且伤病者众多,你一个女子,能行?”
这话并非轻视,只是实话。雁门军营的艰苦,远非江南水乡可比,连常年征战的兵士都难熬,更别说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琴晚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眸子里没有怯意,只有平静:“将军,医者看的是伤病,不是男女。民女虽为女子,却也习得一身医术,若不能为将士们分忧,也不会来此。”
任嘉伦没再说话,只是对林肃道:“带琴姑娘去偏帐安置,再领她去伤兵营看看,缺什么药材,列个单子来。”
“是。”林肃应下,对琴晚做了个“请”的手势。
琴晚点头,抱着药箱跟上。转身时,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任嘉伦的背影,只觉得这位镇北将军,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冷得像雁门的雪。
接下来的几日,琴晚便扎在了伤兵营。她医术确实精湛,几个被医官判了“难活”的重伤兵士,经她调理,竟渐渐有了起色。她做事也利落,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煎药、换药,忙到深夜才歇,连饭都是在伤兵营对付几口。
任嘉伦偶尔会去伤兵营巡查,总能看到琴晚忙碌的身影。有时她正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为兵士清理伤口,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有时她站在药炉边,拿着长勺轻轻搅拌汤药,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从未对谁多过关注,可不知为何,每次看到琴晚,目光总会多停留片刻。只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每次去,也只是问几句伤病情况,便转身离开。
这日,任嘉伦又去伤兵营,刚走到帐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掀帘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兵士正抹着眼泪,琴晚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绷带,轻声安慰:“伤口快好了,再过几日就能下床走动,别哭了,男儿家要坚强些。”
“可是……我想家了,我娘还在等我回去……”兵士哽咽着说。
琴晚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才道:“会回去的。将军正带领大家守着雁门,等击退了匈奴,我们都能回家。你好好养伤,才能早点见到你娘。”
兵士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不再哭了。
琴晚又继续为他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嘴里还说着些家乡的趣事,逗得兵士偶尔笑出声。
任嘉伦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眸色微暖。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竟能有这样的耐心和温柔,将伤兵营里的压抑驱散不少。
琴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任嘉伦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行了个礼:“将军。”
任嘉伦走进来,目光扫过帐内的兵士,最后落在琴晚身上:“今日情况如何?”
“回将军,重伤的兵士都已脱离危险,风寒也控制住了,只是还有几个兵士伤口有些发炎,需要再换几副药。”琴晚据实回答。
“辛苦你了。”任嘉伦道,语气比以往柔和了些许。
琴晚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依旧平静,便低下头:“为民女分内之事,不辛苦。”
任嘉伦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伤兵营。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以往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