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十六个声音的共鸣

三生树下认师公

夜风裹着苗疆的草木清香掠过三生树梢，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附和树下的热闹。二十六个孩子被柔软的藤蔓五花大绑在树干上，手脚虽动弹不得，眼神却依旧倔强如昔——老大凌云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玄铁重剑斜靠在树边，剑穗随夜风轻晃；老七青瑶的腮帮子鼓着，袖口偶尔传来金环蛇细微的吐信声；最小的婴孩被老五清漪护在怀里，懵懂地眨着眼睛，倒像是看热闹般自在。

沈砚之坐在树下的青石凳上，手中银针如银蝶穿梭，正为老七膝盖上的伤口细致包扎。他取来干净的纱布，蘸了些淡青色的药膏，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连缠纱布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松垮，也不会勒得太紧。老八青玥的机关鸟早已没了先前的戒备，乖巧地蹲在他肩头，尖尖的鸟喙一下下啄食他掌心的松子，偶尔还会用脑袋蹭蹭他的指尖，模样亲昵得很。

“你真的不怕被蛊反噬？”老九炎烈忽然开口，他掌心的焚影诀早已熄灭，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沈砚之包扎的手法，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与好奇。他自小在明教长大，见惯了以武力服人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愿意为“外人”如此费心。

“怕。”沈砚之头也不抬，指尖捏着银针，精准地固定住纱布的末端，“第一次见你爹用金蚕蛊时，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不小心惹恼了蛊虫。”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比起害怕，我更怕看着他在孤独里守着你们，白天为你们操心衣食住行，夜里还要偷偷为你们检查蛊术是否有精进，却从来不敢为自己向前一步。”

这话如石子落入静湖，在孩子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老大凌云斜靠在树边的重剑忽然微微一动——不知何时，沈砚之随身携带的素色丝帕已轻轻搭在剑柄上，丝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风轻扬。凌云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脸，低声咕哝了一句：“……师公。”

这一声轻如蚊呐，却像点燃了引线，瞬间打破了树下的平静。老二清玄盘坐在地，指尖轻轻一点，地面上缓缓浮现出淡金色的太极图，真气流转间，映得他眉心的朱砂印记愈发鲜明。他望着沈砚之，语气认真得不含一丝玩笑：“师公，我爹性子软，最是容易吃亏。若你敢让他难过，我定让你尝尝纯阳‘紫气东来’的滋味，让你知道什么叫阴阳相济，也让你明白，欺负我爹的代价。”

老三灵溪依旧沉默，他天生不能说话，却总能用行动表达心意。此刻他指尖的千蝶蛊已不再盘旋戒备，而是扇动着幽蓝色的翅膀，轻轻落在沈砚之肩头，蝶翼微颤，似在细细试探他的气息，又像是在表达认可。沈砚之感受到肩头的轻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侧头，让蝴蝶能更安稳地停驻，眼神里满是温柔。

老四墨影的机关鸟忽然扑棱着翅膀，从他袖中飞出，径直冲向不远处的竹篮。片刻后，它叼着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钱飞回来，轻轻放在沈砚之膝上——那是唐门弟子认亲时才会交出的信物，代表着“以机关为诺，以性命为证”。墨影看着沈砚之，眼神坚定：“师公，这枚铜钱你收着。若日后有人敢对我爹不敬，我的机关会第一个护着你们。”

老五清漪抱着怀中的婴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我刚到五毒教时，得了风寒，爹守了我三天三夜，亲自熬药喂药，自己却连合眼都不敢。这些年，他总在夜里给咱们熬滋补的蛊汤，怕咱们练功用劲过猛伤了身子，自己却从不休息，常常在竹楼里忙到天亮……若有人能陪他，能让他也尝尝被人照顾的滋味，也好。”

老六石虎摸了摸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瓮声瓮气地说：“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知道，爹高兴，咱们就高兴。只要你能让我爹天天笑，我这柄‘裂山’巨斧就认你这个师公，以后谁敢找你们麻烦，我一斧劈过去，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老七青瑶终于开口，他盯着沈砚之，语气里带着苗疆少年的泼辣：“我爹最善良，也最容易相信别人。你若敢对他下毒，或是用医术害他，我的金环蛇第一个咬你，让你尝尝‘腐心毒’的滋味，让你知道，我爹不是好欺负的，我们这些做孩子的，更不是好惹的！”

老八青玥冷哼一声，指尖轻轻扣了扣腰间的机关匣，里面的暗器发出细微的声响：“你若敢骗他，敢让他伤心，我的暴雨梨花针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千疮百孔，我的‘追魂钉’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爹护了我们这么多年，该轮到我们护着他了！”

老九炎烈扬起下巴，掌心再次泛起淡淡的火焰，却不再是之前的灼人温度，反而带着一丝暖意：“你若敢负他，敢让他独自难过，我就用明教的焚影诀焚尽你的经脉，让你永远记住，背叛我爹的下场。但你若真心待他，我也会把你当亲师公，以后有好吃的，第一个分给你！”

老十墨音轻轻拨动膝头的长歌琴，一缕清亮的琴音流转而出，随着夜风散开，温柔婉转，动人心弦：“《凤求凰》为情而奏，为意而鸣。你若真心待我爹，我便为你们奏一曲《凤求凰》，祝你们岁岁无忧，年年相伴。若你不是真心，这琴音也能化作利刃，乱你心神，扰你修为。”

其余的孩子也纷纷开口，声音或稚嫩或沉稳，或泼辣或温柔，却无一例外地朝着沈砚之，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称呼：“师公！”

二十六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夜空，惊飞了树梢的夜鸟，也让沈砚之的手猛地一抖。银针“嗖”地一下，不偏不倚扎进了老九炎烈的屁股。老九“嗷”地一声跳了起来，险些挣断身上的藤蔓，脸上又疼又窘，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却泛起了温热的水汽。

月光下，沈砚之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你们爹教出的徒弟，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连认个师公都要附带这么多‘条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孩子，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里满是宠溺，“不过，这样的‘条件’，我喜欢。”

我望着他，心中暖意翻涌。这群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些需要我日夜守护、怕黑怕虫的孤雏，而是能独当一面、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人的侠者。而此刻，他们用最直白、最真诚的话语，用最独特、最暖心的方式，给了我一份世间最珍贵的祝福——这份祝福，无关江湖地位，无关武功高低，只关乎爱与牵挂，只关乎他们对我最深的疼惜。夜风再次拂过三生树，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份温暖的情谊，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