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麻是在学校图书馆晕倒的。
接连几天积压的疲惫、混乱的心绪,以及那日在录音棚与椿对峙后残存的惊悸,像不断叠加的砝码,终于压垮了她本就纤细的神经。眼前一黑,书本从手中滑落,在周围同学的惊呼声中,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视野里是单调的白,点滴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的手背。是医院。
“醒了?”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绘麻微微侧头,看到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暖黄的床头灯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金边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惯有的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那底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梓……哥?”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梓放下书,动作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插好吸管,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你发烧了,急性疲劳引发的。”他的解释简洁明了。
绘麻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痛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梓看了看腕表,“现在是晚上九点。”他顿了顿,补充道,“右京哥和雅臣哥刚回去,我留下来。”
“麻烦你了……”绘麻有些过意不去。她记得,梓最近应该很忙,好像有一个重要的广播剧项目在收尾。
“不麻烦。”梓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扶着她重新躺好,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饿吗?右京哥熬了粥,温在保温盒里。”
绘麻摇了摇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录音棚里椿痛苦的眼神,昴额头上那个灼热的触感,还有黑暗中不知名者的窥视……各种画面交织盘旋。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梓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他的目光落在绘麻苍白的小脸上,看着她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要听点什么吗?”他忽然问,“你上次说想听的那本《银河铁道之夜》,我带了有声书。”
绘麻有些惊讶,她只是很久以前偶然提过一次。她点了点头。
梓拿出手机,调出音频,将一只耳机轻轻塞进她的耳朵里。他自己没有戴,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宫泽贤治空灵而忧伤的文字,通过梓精心挑选的演播者那舒缓的声音流淌出来,像一道清泉,暂时洗涤了绘麻心头的烦躁。她闭着眼,听着关于旅程、星空与离别的故事,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乔万尼……一个人……也不要紧吗……”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故事里的台词,声音含混不清。
一直注视着她的梓,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镜片后的眸光深暗下去,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用指尖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就在这时,绘麻忽然动了。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下,然后,准确地、紧紧地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因为发烧而带着不正常的烫意。那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梓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牢牢地缠着他的手指,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皮肤,一路灼烧到他的心底。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细微的汗意,和她脉搏急促的跳动。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想要抽离。
“……别走……”睡梦中的绘麻仿佛有所察觉,蹙着眉,将他的手抓得更紧,甚至将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脸颊,像一只寻求温暖和安心的小兽,无意识地用发烫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喟叹。
“……梓哥……”
这一声模糊的、带着全然依赖的梦呓,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梓的耳畔。
他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清醒和滚烫的悸动。他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任由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贴在她滚烫的脸颊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绘麻的烧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握着他的手也终于松开了力道,滑落回被子边缘。
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自己已经有些僵硬发麻的手。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滚烫温度和那细腻的触感。他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晨曦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伸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此刻却带着一种试图掩盖什么的仓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昴提着一个保温盒,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出现在门口。当他看清病房内的情景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到的是——
绘麻安然熟睡,而梓坐在床边,正俯身靠近她,一只手似乎刚刚从她的脸颊边收回,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推眼镜的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逾越了寻常兄妹的界限。晨光勾勒出他们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亲昵的氛围。
梓听到动静,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口的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与昴对视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被撞破什么的心虚,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她刚退烧,睡着了。”梓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梓,又看了看床上浑然不觉的绘麻,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手背青筋暴起。他手里提着的保温盒,仿佛有千斤重。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硝烟味。
梓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昴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个任由绘麻紧握着手、凝视她到天明的守夜人,只是一个幻觉。
但昴眼中看到的,以及那弥漫在病房里、尚未散尽的微妙气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梓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对昴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你陪她吧,我回去换件衣服。”
他从昴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昴僵硬地站在门口,看着梓挺拔而冷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回头看向病床上沉睡的绘麻,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
不。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