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篮球馆,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决赛的计时器归零的刹那,整个场馆被欢呼与尖叫淹没。
记分牌上,昴所在的大学以两分险胜。而昴,那个身披11号球衣、在最后三秒投入绝杀球的男人,被队友高高抛起,汗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凯旋的英雄。
绘麻坐在观众席的角落,心脏还在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球狂跳。
她看着被簇拥的昴,看着他脸上纯粹而耀眼的笑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悸动。她拿出手机,指尖微颤,发送了一条简短的讯息:【恭喜,昴哥,太厉害了!】
更衣室里,喧嚣未散。
昴靠在冰冷的铁质衣柜上,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簇拥着他的队友手臂上。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他本不想理会,但那特殊的提示音让他心头一跳。他费力地挤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着“绘麻”的名字和那句简单的祝贺。
所有的欢呼和疲惫仿佛瞬间远去,世界只剩下屏幕上那行字。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决赛最后时刻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攫住了他。他甚至没来得及冲掉一身汗水,只胡乱套上件干净的T恤,抓起背包,对队友扔下一句“有急事”,便像一阵风般冲出了更衣室,留下身后一片错愕的起哄声。
他知道绘麻今天放学后会在美术室赶稿。他要去见她,立刻,马上。他想亲眼看到她,想亲口听她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闷雷滚动。当昴骑着自行车,带着一身未散的汗水和赛场的热气冲到学校门口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瞬间就连成了倾盆雨幕。他毫不在意,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美术室的灯还亮着。绘麻刚收拾好画具,看着窗外的暴雨正发愁。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窗外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昴?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淋得这么湿!
绘麻来不及多想,抓起自己的伞冲下楼。
“昴哥!”她撑开伞,跑到他面前,努力将伞举高,遮住他湿透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你怎么来了?还淋雨……”
昴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绘麻从未见过的、激烈而直白的情绪。他喘着气,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沙哑:“我……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就为了这个?绘麻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绘麻看着他已经湿透的衣衫,担心地说。
附近有一处废弃的旧校舍廊檐,两人小跑着躲了过去。空间狭窄,绘麻不得不紧挨着昴站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雨水和一种独特阳光气息的热量。他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
“你的比赛,我看了。”绘麻轻声打破沉默,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最后那一球,真的很厉害。”
昴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握了握拳,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猛地定在绘麻身后某个方向,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绘麻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心里猛地一沉。
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不知何时站在雨幕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昴湿透的衣衫和绘麻努力举高为他们两人遮雨的伞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绘麻脸上。
“绘麻妹妹,下雨了,我来接你。”椿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懒洋洋的磁性,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
他走上前,无视昴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戒备的眼神,伸手就要去拉绘麻的手腕。“走吧,我的车就在前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绘麻的瞬间——
“别碰她!”
一声低吼,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昴猛地伸出手,格开了椿的手,力道之大,让椿都踉跄了一下。
绘麻惊呆了,她从没听过昴用这种语气说话。
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昴,你什么意思?”
“我说,别碰她。”昴向前一步,彻底将绘麻挡在自己身后,他比椿略高一些,此刻挺直了脊背,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她不需要你来接。”
“哦?”椿挑眉,语气带着挑衅,“凭什么?凭你这一身雨水和蛮力?还是凭你那点……可笑的独占欲?”
“椿哥!”绘麻忍不住出声,不想让冲突升级。
但昴仿佛被“可笑”两个字刺痛了。他想起圣诞夜那个黑暗中的吻,想起椿一次次张扬的靠近,想起自己只能笨拙守护的憋闷。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凭我喜欢她!”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盖过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回荡在廊檐下,“凭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在乎她!我不会再让你,让你们,随便靠近她,让她为难!”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绘麻耳边,也让椿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喜欢?”椿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几乎与昴鼻尖相对,“你以为只有你喜欢?昴,别太天真了。在这个家里,喜欢这个词,是最不值钱的。”
两个男人在狭窄的廊檐下对峙着,目光在空中交锋,电闪雷鸣,仿佛比窗外的暴风雨还要激烈。
绘麻看着昴宽阔而紧绷的背影,看着他为自己挺身而出,听着他那句毫无修饰、却重若千钧的“喜欢”,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又滚烫。
“我们走吧,昴哥。”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昴湿漉漉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昴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深深地看了椿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警告和决绝。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椿,而是小心翼翼地握住绘麻的手腕——不是手腕,是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身边。
“我们回家。”他对绘麻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他接过绘麻手中的伞,大半都倾向她那边,拥着她,步入了瓢泼大雨中,将脸色铁青的椿独自留在廊檐下。
回家的路很长,雨很大。两人共撑一把伞,靠得很近。昴的身体很热,隔着湿透的衣物,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绘麻能听到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能感受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坚定,甚至有些颤抖。
一路上,他们都很沉默。但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流淌。
快到朝日奈家门口的那个转角,昴突然停下了脚步。
雨声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绘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昴也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黑硬的发梢滴落,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滚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后怕、坚定、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绘麻,”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低下头,一个轻柔而灼热的吻,落在了绘麻的额头上。
不同于椿那般带有掠夺性的吻,这个吻虔诚、温暖,带着雨水清新的气息,和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像是一个仪式,一个烙印。
绘麻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抖。额头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酥麻,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
“我不会再退缩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承诺般地说道。
当晚,昴发起了高烧。赛场上的透支,雨中的疾驰,以及情绪的巨大起伏,击垮了他钢铁般的身体。
他被右京勒令卧床休息。绘麻端着温水和小米粥走进他房间时,他正昏睡着,眉头紧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绘麻放下托盘,想用湿毛巾帮他擦擦汗。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半开的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素描本。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了抽屉。
翻开素描本的第一页,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上面画的,是她刚搬来朝日奈家不久,站在餐厅门口,紧张不安的样子。笔触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将她当时的神态捕捉得惟妙惟肖。
她一页页翻下去。
她在庭院里写生的侧影。
她在厨房帮忙时专注的眉眼。
她窝在沙发里看书时安静的睡颜。
她对着窗外的飞鸟微笑的瞬间……
每一张,都是她。从她踏入这个家的第一天起,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都被某人用画笔,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起来。
画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细细的日期。
原来,那份看似笨拙的喜欢,早已深埋了如此之久。
绘麻的手指抚过那些细腻的线条,眼眶微微发热。她转过头,看着床上因为高烧而睡得不安稳的昴,看着他即使在病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仿佛还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动作轻柔,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与心动。
而此刻,窗外楼下,椿靠在自己的跑车上,仰头望着昴房间亮起的灯光和窗边隐约映出的、绘麻的身影,眼神冰冷,手中的烟蒂被狠狠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