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的公寓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已经对着这篇稿子,抽了整整一夜的烟。窗外,天色从墨黑泛出鱼肚白,城市这头巨大的钢铁巨兽即将苏醒。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枚即将投进它心脏的危险炸弹。
屏幕上,光标在“发布”按钮上闪烁,像一颗微弱而不定的心跳。
稿子的标题他改了七遍,最后定格在一行冷静又悚然的黑字上:
《“光环”之下:谁在临港市的“意外”中死去?》
文章不长,三千字。没有煽情的形容词,没有主观的臆测。只有冰冷的、被串联起来的事实。
第一部分,罗列了近半年来临港市发生的五起“意外死亡”事件。高空坠物、触电、煤气泄漏……警方定论清晰,毫无疑点。但沈见把他们的身份并列在一起——五个人,都在过去一年内,接受过晨曜旗下“慈光基金会”的“精准扶贫”援助。
第二部分,是“光环”装置爆炸案。他引用了目击者的证词,和一张从匿名信箱里收到的、经过模糊处理的现场照片。照片上,那个本该是城市艺术品的装置残骸里,能依稀分辨出非民用的高精度传感器结构。
第三部分,是那份同样来自匿名的捐款名单。名单上,所有接受过慈光深度援助的家庭住址,与晨曜正在推广的“城市健康地图”数据采集点,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他匿名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法医界人士”的发现——在其中一名死者的体内,检测出了微量、非自然生成的纳米金属切片。而在另一名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只有在特定实验室环境中才会使用的、经过基因改造的白色鸢尾花粉。
他没有直接点名晨曜生物就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提问者,把所有线索摆在桌面上,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沈见将最后一口烟吸尽,把烟头摁进那座由烟蒂堆成的小山里。他知道,按下这个按钮,他就不再是一个安全的、旁观的记录者。他会成为风暴的中心。晨曜那台无坚不摧的公关和法务机器,会把他碾成粉末。
他想起了江砚。那个穿着旧夹克,眼里布满血丝,却比谁都执拗的警察。江砚把自己的职业生涯都赌了进去,他一个拿笔的,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移动鼠标,点下了“发布”。
页面跳转,显示“发布成功”。
世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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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牛肉面馆里,看到这篇报道的。
他蜷缩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是一碗已经泡得发胀的面。他一夜没睡,左肩的伤口在发炎,一阵阵地抽痛。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像一只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野兽。
面馆墙上挂着的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着无关痛痒的城市资讯。突然,画面被切断,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屏幕上出现了沈见那篇报道的标题截图。
江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汤碗里,溅起几滴油腻的汤汁。
他几乎是立刻就掏出了那支陆惘留给他的预付费手机,点开了新闻APP。推送的头条,已经被那篇稿子血淋淋地占据。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像在审阅一份自己亲手写就的案宗。名单、传感器、纳米片、鸢尾花粉……所有他用伤痛和自由换来的碎片,被沈见用冷静而锋利的笔触,拼成了一把指向晨曜咽喉的匕首。
他做到了。那个看起来文弱的记者,真的把信号弹打上了天。
一瞬间,江砚感觉不到肩膀的疼痛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涌起,冲刷掉他一夜的疲惫和绝望。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面馆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邻桌的两个卡车司机,正在大声讨论着。
“我操,真的假的?晨曜搞人体实验?”
“我就说那个‘光环’不是好东西,天天搁那儿闪,晃得人眼晕,原来是监控!”
“我老婆还申请了那个慈光基金,说是能免费体检……这他妈是去送死啊!”
江砚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小小的面馆。送外卖的小哥、打瞌睡的店主、吃早餐的白领……所有人都拿起了手机,脸上是同一种表情——震惊、愤怒,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案子了。它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加密号码。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词。
“点火。”
江砚看着那两个字,仿佛能看到陆惘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敲下这行字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不是在通知,而是命令。命令他,利用这把火,做该做的事。
但江砚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电视上的新闻画面再次切换。
晨曜生物的LOGO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们那栋冰冷宏伟的总部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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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曼走进新闻发布会现场时,至少有五十个镜头同时对准了她。
闪光灯像一片没有温度的白色暴雪,将她吞没。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职业套装,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精致妆容。作为晨曜的公关副总,她习惯了这种场面。
她走到发言台前,没有看面前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讲稿。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扫视着台下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的记者们。
“各位媒体朋友,早上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冷静,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关于今早网络上出现的一篇针对我司及旗下慈光基金会的恶意诽谤文章,我在此,代表晨曜生物,做出唯一的回应。”
她停顿了一下,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纯属捏造。”
四个字,掷地有声。
“该文章的作者,沈见先生,利用剪辑、拼凑、臆想等方式,对我司的正常商业活动与公益项目进行了恶毒的歪曲和攻击。”许曼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所谓的‘意外死者’名单,是公开发布的受助者信息,被人为地与毫无关联的事故报告捆绑。所谓的‘高精度传感器’,是我司用于城市光污染与空气质量监测的环保设备。至于那份所谓的‘法医界人士’的爆料,更是荒谬至极,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撑。”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
“我们尊重媒体的监督权,但我们绝不接受毫无底线的诽谤。晨曜法务部已经正式向沈见先生及其所属媒体发出律师函,我们将追究其一切法律责任。”
“最后,”她加重了语气,“我们同样注意到,近期有一名已被停职的警务人员,江砚,在社会上散播对本公司不利的谣言。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篇报道的背后,有其恶意推动的影子。我们在此敦促有关部门,彻查此事,还晨曜一个清白,也还临港市民一个真相。”
她说完,没有给记者任何提问的机会,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发言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一场足以掀翻城市的舆论海啸,被她用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定义成了一场“恶意诽谤”和“前警察的个人报复”。
牛肉面馆里,江砚看着电视上许曼那张冷静而傲慢的脸,刚刚涌起的热血,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知道,晨曜的反击开始了。
他们不仅要杀死这篇报道,还要杀死报道背后的人。沈见,还有他江砚,已经从“调查者”,变成了被公开悬赏的“罪犯”。
那把烧起来的火,正调转方向,朝他自己烧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