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地下，是另一座城。

这里没有海风，只有老旧通风管道里吹出的、混杂着霉菌与机油味的沉闷气流。陆惘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消防门。他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电子烟的甜腻香精味和人体汗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灰色交易市场。

这里是“渡口”。情报、数据、硬件、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服务”，都在这里以加密货币的形式进行交换。没有叫卖声，只有低沉的嗡嗡声——那是上百台设备同时运行时发出的共鸣。人们像幽魂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游荡，兜帽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孔，唯一的交流是通过掌中设备上不断闪烁的界面。

陆惘压了压帽檐，右眼在适应昏暗光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无视了那些向他投来探询目光的掮客，径直走向防空洞最深处的一个隔间。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拍卖。

没有拍卖师，没有敲槌。只有一个巨大的、悬挂在墙壁上的投影屏幕，上面是不断滚动的商品信息和实时变化的竞价。竞价者们散坐在下方的阶梯上，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指在自己的设备上飞快地点触。

陆惘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自己的加密平板。屏幕上拍卖列表正在刷新。他跳过那些走私的芯片和零日漏洞，目光直接锁定在列表的末尾。

“商品编号：#704”

“描述：‘白塔’机房72小时访问日志（切片）。来源可靠。已脱敏。”

“起拍价：5 BTC。”

来了。

陆惘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敲了敲。白塔，晨曜生物的城市智算中心，一个传说中的数据堡垒。祁衡的“清零计划”如果存在，它的核心指令一定储存在那里。直接攻进去是天方夜谭，但一份哪怕是脱敏过的日志，也可能暴露它的防御逻辑，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找到一根松动的发丝。

他输入了自己的竞价ID“W”，然后开始等待。

屏幕上的价格开始跳动。

“5.5 BTC”

“6 BTC”

“6.2 BTC”

出价的人不多，但都很有分量。能对这种级别的数据感兴趣的，都不是小角色。陆惘没有动，像个耐心的猎人，观察着猎物们的每一次试探。他的手指搭在出价按钮上，心跳平稳。

价格攀升到8 BTC时，节奏慢了下来。只剩下两个ID还在互相拉扯：“K”和“S-L-03”。

看到后面那个ID，陆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S-L。桑落。

他的前老板，“幽阈”的头目。他也盯上这份数据了？是为了转卖，还是他也在查晨曜？

陆惘感觉事情变得棘手起来。桑落的财力远在他之上，硬拼价格，他没有胜算。

屏幕上，“S-L-03”直接将价格抬到了10 BTC，一个整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ID“K”沉默了十几秒，最终放弃。

现在，只剩下桑落的人了。

陆惘深吸一口气。他不能等。在桑落的地盘上跟他玩心理战，等于找死。必须快，准，狠，一次性打到他犹豫。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加价。他打开另一个窗口，快速操作起来。他名下有三个匿名的数字货币钱包，一个是流动资金，另外两个，存的是他准备用来“养老”或者“跑路”的钱。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个“养老”钱包里的所有资产，通过三个不同的混币平台，快速转移到了当前的交易账户上。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看着屏幕上那个10 BTC的报价，陆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15 BTC。”

他没有按常规的0.5或1个单位往上加，而是直接加了百分之五十。这是一个信号，告诉对方：我志在必得，而且我的资金，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深。

整个拍卖场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几十道目光从各自的屏幕后抬起，投向那个代表着“W”的、孤零零坐在角落的身影。

坐在前排的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回过头，帽檐下的目光在陆惘身上停留了两秒。那是桑落的人。

陆惘没有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屏幕上的倒计时从60秒开始跳动。

59…58…

桑落的人没有再出价。他大概是在请示，或者在评估陆惘的身份和意图。15个比特币，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日志切片，风险太高。

3…2…1…

“成交。”

两个冰冷的字出现在屏幕上。加密链接和提取码几乎在同时发送到了陆惘的平板上。他立刻起身，没有片刻停留。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像蛇一样凝视。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防空洞，消失在地下城市错综复杂的通道里。

半小时后，一家不需要身份登记的胶囊旅馆里。

陆惘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太空舱内，反锁了门。他没有开灯，只有平板屏幕的光照亮他专注的脸。数据包已经下载完毕，正在进行三层交叉验证和病毒扫描。

进度条走到100%。安全。

他解压了文件。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字符流占满。这是一份服务器的原始访问日志，时间戳、IP地址、端口请求、用户行为……信息量庞大如海。

陆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的眼睛像最高速的扫描仪，过滤掉99%的无用信息。他找的不是常规访问，而是“异常”。权限提升、访问被拒、强制登出……这些才是防御系统的薄弱点。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高亮所有包含“root”和“denied”关键词的条目。

十几条结果跳了出来。

他逐一点开，分析失败的原因。密码错误，令牌过期，IP不在白名单……都是常规的防御机制。

直到他点开最后一条。

时间戳是凌晨3点47分，一个系统维护的窗口期。

`[Timestamp: 2023-10-26 03:47:11] [Auth] Root access attempt from internal IP 10.0.1.1`

`[Auth] Method: Biometric Authentication`

`[Auth] Type: Iris Scan (Right Eye)`

`[Auth] Parameter Hash: 7E3B1C…[truncated]`

`[Auth] Result: Failed (Mismatch > 0.01%)`

陆惘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Type: Iris Scan (Right Eye)”，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白塔的最高权限，root key，不是一串密码，也不是一个实体密钥，而是一个人的生物特征。

是右眼的虹膜。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右眼。那只从小就畏光、偶尔会看到奇怪光斑的眼睛。

他将那串被截断的参数哈希值复制下来，虽然不完整，但足够他进行初步的模式分析。他打开一个自己编写的虹膜特征建模软件，将这串残缺的哈希值输入进去。

软件开始运算，屏幕上，无数的点和线开始汇集，试图根据这串参数，反向构建出一个模糊的虹膜模型。

几秒钟后，模型生成了。

那是一张灰色的、布满复杂纹理的虹膜图像，像一个冰冷的星云。而在图像的右下角，靠近瞳孔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及的异常特征。

那是一个小小的、像十字星一样的标记。

陆惘死死地盯着那个标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他见过这个标记。

就在昨天，他把那个叫“小白”的孩子从一辆黑车里拦下来的时候。他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那个八岁孩子的右眼角膜上，就浮现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淡蓝色的十字星。

第六章：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