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惘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滴混入大海的水，无声无息。
爆炸的强光让他右眼针扎似的疼了一下，视野边缘瞬间漫开一片灼烧感的星斑。他下意识地压低鸭舌帽的帽檐，将那只不听话的眼睛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没看那团升腾的黑烟，也没看那些扭曲的金属。他的目光穿过尖叫和混乱，精准地锁定着那个逆着人流冲进去的警察——江砚。
陆惘看着江砚蹲下，看着他从废墟里捡起那张蓝色糖纸，然后是那张被燎坏的老照片。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剧本上演。江砚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那两样东西揣进了自己口袋，而不是标准的证物袋。
很好。这条鱼，够聪明，也够不守规矩。
陆惘的视线从江砚身上移开，转向另一个目标。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五十多岁，正被一个年轻警察扶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就是他。
陆惘转身，融进疏散的人潮。他的步伐不大，频率却很快，像一只在城市里穿行的猫，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他绕过哭喊的人群，穿过一条小巷，再出来时，已经在那名年轻警察和清洁工的前方。
“……我……我真没看清，”清洁工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就是个穿白大褂的，戴着口罩……说是晨曜生物搞的公益活动，送……送爱心包……”
“爱心包？里面有什么？”年轻警察一边安抚，一边试图用手持记录仪录下口供。
“就……就一些吃的，还有糖……蓝色的糖纸……”
年轻警察皱了皱眉，觉得这线索没什么价值，但还是尽职地记录着。他带着清洁工走到一辆勘察车旁，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您在这等一下，我去拿个本子和U盘，咱们把话说清楚。”
陆惘靠在不远处的墙角，点燃一支烟，只抽一口就掐灭了。他看着那个年轻警察跑回车里，拿出笔记本和一个黑色的U盘，又跑回来，插在笔记本电脑的接口上。
时机到了。
陆惘掐灭的烟头被他用指尖弹出去，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落在旁边一个半开的垃圾桶盖边缘，然后滚了进去，引燃了里面的废纸。
一缕细烟冒了出来。
“着火了！”一个路人尖叫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股小小的烟雾吸引。年轻警察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给了陆惘零点五秒的窗口。
他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过去，身体与年轻警察擦肩而过。没有人注意到他插在卫衣口袋里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像镊子一样，精准地夹住了那个刚刚插入电脑、还没来得及被完全识别的U盘，轻轻向外一拔。
U盘脱离接口的微小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仿佛只是一个匆忙躲避骚乱的路人。身后，年轻警察很快发现火情只是虚惊一场，他回过头，对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无法识别的USB设备”提示框愣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拔插了好几次。
“奇怪……坏了？”他嘀咕着，完全没意识到东西已经没了。
陆惘走进一个没有监控的后巷，靠在冰冷的墙上，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拿出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警局的徽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将U盘插了进去。设备连接上他的手机，屏幕上数据流快速滚动。
清洁工的口供录音只有短短十几秒，信息破碎，但“白大褂”、“晨曜生物”、“爱心包”和“蓝色糖纸”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了。
他把音频文件加密，上传到自己的云端服务器，然后启动了一个小程序。手机屏幕上，代表U盘存储区的进度条在几秒内被彻底清空，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把U盘扔掉。
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五个字。
“别信公关话术。”
他保存了文档，然后把U盘揣回兜里。
现在，他需要把这个“烫手山芋”还回去。而且，必须是还到江砚的视线里。直接交过去不可能，放在现场又太刻意。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意外”。
陆惘回到封锁区外围，像个幽灵一样观察着。警察们正在分拣现场证物，一些没有明显价值、但需要带回实验室进一步分析的碎片，被统一扔进一个贴着标签的白色塑料筐里。一个技术队的警员正在负责这件事。
陆惘的目标，就是那个筐。
他在街对面的报刊亭买了一瓶水，拧开，故意没拧紧。他算好技术警员转身去拿新证物袋的空隙，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
在经过那个白色塑料筐时，他的脚“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里的矿泉水瓶脱手而出，瓶口的水精准地洒向那个技术警员的后背。
“啊！对不起，对不起！”陆惘立刻道歉，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
“没事没事，”警员被冰了一下，回头摆摆手，注意力全在自己湿掉的制服上。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陆惘弯腰去捡瓶子，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将那个黑色的U盘丢进了装满碎片的证物筐里。它掉进去，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瞬间被各种残骸淹没。
“真是不好意思。”陆惘捡起瓶子，再次道歉，然后快步离开，全程没敢抬头，像个怕惹麻烦的普通市民。
直到走出两条街，拐进一个地铁站的入口，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警笛声依旧，红蓝交替的警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怪兽的眼睛，闪烁着。
他知道，那个U盘很快就会被发现。一个被格式化、只留下一句话的警用U盘，出现在爆炸案的证物筐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江砚会明白的。
他会明白，有人在逼他，逼他放弃“正途”，走上那条规则之外的“偏门”。因为有些真相，永远不可能在阳光下被找到。
陆惘走进地铁站，冰冷的空调风吹在他脸上。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右眼。那张泛黄的“远光院”合影在他脑海里浮现，照片上，江砚站在第一排，笑得有些腼腆，而他自己，则缩在最后排的阴影里。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把他们分开。
二十年后，另一场“火”，又把他们重新绑在了一起。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临港市的‘光环’被我掐了。告诉买家，‘清零计划’的数据，我要提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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