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穿过荒草与破屋的缝隙,呜咽声更盛。
凌夜的目光冰冷如刀,死死锁定矮墙豁口外的布衣少女。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高度戒备让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少女被他那仿佛受伤孤狼般凶狠的眼神盯着,本就紧张慌乱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背篓里的草药洒落了几株,她也顾不上捡拾。
“我…我…”她的声音如同受惊的小鹿,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被凌夜那充满戾气和戒备的目光逼视着,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仿佛随时要哭出来,却又倔强地咬着下唇,强忍着。
她快速地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急切的辩解:
“我…我不是坏人!我叫林雪瑶,是城西林家的采药女。”
她飞快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笼罩在暮色中的青阳城方向,又连忙垂下手,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瞟向凌夜沾染着血污和尘土的破烂衣衫,以及那掩盖不住的、因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脆弱身形。
“……我…我只是路过,看见这里…听见声音…”她的解释有些语无伦次,脸颊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情绪而微微泛红。
“路过?”凌夜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浓的质疑,“这里毗邻乱坟岗,毒虫瘴气丛生,草药稀少,你一个采药女,为何来此‘路过’?”
“我…”林雪瑶被他问得一窒,眼神更加慌乱。是啊,这理由确实牵强。她总不能说,自己鬼使神差地远远避开所有人的眼线,偷偷跟着他被押送的路线,看着他被拖入这座阴森恐怖的废院,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院外徘徊踌躇了半天,最终忍不住想翻墙看看,结果弄出了声响吧?
她的沉默,在凌夜眼中几乎等同于默认了某种图谋。他的眼神越发冰冷,心念电转:凌风派来的?大长老的眼线?或者是想捡便宜、看看废人身上还有没有油水可捞的下贱奴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靠近!他强迫自己站直一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却努力释放出一丝昔日天才的凛冽气息,如同一头垂死但獠牙犹在的猛虎:
“立刻离开!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和嘶哑中蕴含的决绝,让林雪瑶心头一颤,明白自己若再靠近,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少年,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撕咬。
泪水终于没忍住,盈满了她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解释什么。她飞快地从自己那个破旧的草药背篓最底层摸索着,取出一个同样破旧的、细长的青灰色竹筒,看起来像是临时削制的容器。
“这个…给你!”林雪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异常清晰地传来。她用力将手中的竹筒掷出,目标并非凌夜,而是离他稍远一点的、相对干净的一处草丛。
“啪嗒。”竹筒滚落在枯草中。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甚至不敢再看凌夜一眼,转身就跑。纤细的身影踉跄着穿过矮墙的豁口,很快消失在枯林与暮色交织的阴影深处,只有背篓里几缕草药清新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里。
院中再次只剩下死寂的风声和冰冷的衰败感。
凌夜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一个踉跄靠在了半截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的冷汗混杂着尘土滚落。刚才的强撑,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些许气力。但他冰冷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草丛中那个孤零零的竹筒。
陷阱?
毒药?
引他上当的手段?
凌夜没有丝毫放松警惕。他缓慢地、艰难地挪动过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终于挪到近前,他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极其小心地挑开了竹筒半松动的塞子。
没有爆炸,没有毒烟逸散。
一股浓郁的、带着苦涩与清香交织的独特药气,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这药气极其精纯!比他刚刚吞服的那枚残存药效的固元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而且其中蕴含的药力温和醇厚,对于修复脏腑伤势有着极强的针对性!
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天才,虽然修为被废,但眼力和见识还在!
“青木续骨膏?还是……凝露回春散?”他瞬间辨认出几种药气成分,皆是治疗严重内伤的上佳药材!虽然这竹筒中的药膏(或药液)配置并不算最顶级,手法也有些粗糙,融合度不高,但在青阳城这种地方,已经是极其珍贵的东西了!绝不是一个普通采药女能轻易拿出的!
她用自己最好的草药偷偷配制的?她是药师?
凌夜心念电转,那个少女清澈眼眸里的惊慌、委屈和那一丝藏得极深的关切,在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她扔下药就跑的样子,没有丝毫留恋和索取回报的意图……如果是陷阱,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如果是诱饵,那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蠢了。
是……真的想帮他?冒着被凌家发现、被凌风记恨的风险?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在凌夜冰封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沉默良久,感受着体内固元丹微弱的药力,再看着地上这竹筒明显更好的药膏。最终,生存的本能和对那少女复杂感受的驱使,他伸出同样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指,极其谨慎地沾了一点点药膏(触感清凉黏稠),快速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没有异常味道。
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迅速在口腔化开,顺着喉咙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感!体内的伤痛,似乎被这微凉的药力安抚了一瞬!
不是毒药!
凌夜再不犹豫,立刻将竹筒拿起,顾不得许多,用手指抠出里面的淡绿色药膏,大口涂抹在自己胸腹几处剧痛难忍的伤处,尤其是有淤血痕迹和暗伤的位置。清凉的感觉瞬间覆盖了火辣辣的灼痛,药力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肌体,与残存的固元丹药力汇合,像两股微暖的溪流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前行,修复着濒临崩溃的身体。剧烈的痛苦终于缓解了一些,身体里最后几近枯竭的力气似乎也回笼了一点点。
处理完伤口,凌夜挣扎着靠在墙边休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后院深处那片枯石堆——那口神秘的枯井。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破屋不能遮风,更不能御寒,深秋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不断扎进骨髓。井边的区域,杂草丛生,夜风刮过,如同鬼哭。
但心口处,那道神秘的印记,在林雪瑶离开后,对那枯井的“清凉牵引”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寂静的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了!仿佛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夜色笼罩下,与他体内的奇异存在,隔着厚厚的泥土和岩石,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那牵引如同细微的冰丝,若有若无,却执着地撩拨着他的神经。
“去看看!”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咬着牙,拖着稍稍缓解的伤躯,再次一步步挪向那枯井。井口被厚重的藤蔓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喉咙的洞口。刺骨的寒气从井口不断涌出,仿佛能冻结灵魂。
凌夜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对未知的天然恐惧。他拨开几根坚韧的藤蔓,靠近井口,小心翼翼地将上半身探了进去。
井壁异常光滑,似乎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用某种平整坚硬、类似于青玉的材料堆砌而成。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他努力地往下望去。
借着暗淡的星月光辉,井内并非完全漆黑一片。井水?不,井似乎是干涸的。
但当他的目光凝聚,适应了井底的黑暗后——
他隐约看到井底离井口大约有七八丈深(约二十多米)的样子。而在那最深处的淤泥边缘,井壁上镶嵌着一块脸盆大小、材质同样类似青玉的石板!石板的中心区域,似乎刻印着一些极其玄奥复杂的线条花纹!
就是那里!
当他的目光与那些无法看清具体形态的线条花纹接触的瞬间,心口的印记猛地一跳!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冰冷的、带着奇异律动的“共鸣”感清晰地传来!仿佛那石板上的纹路,与印记内部的某种力量,本出同源!
但紧接着,一丝微弱的、带着岁月流逝感的能量禁制波动,也从那石板纹路上悄然扩散开来!那禁制非常古老且微弱,几乎快要消散,却本能地抗拒着外来者的窥探和接近。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亘古的震颤,在凌夜脑中响起。井底的石板纹路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
但凌夜知道不是!那牵引,那共鸣,那禁制…都是真实的!
“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而且与这神秘玉佩有关!”
可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他修为尽废,重伤濒死。别说下到七八丈深的井底,就是爬到井口都是靠的毅力。那股微弱禁制虽然不强,但对于现在的他,依然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井下有什么危险更不可知。
下去?无异于自杀!
强烈的渴望与绝对的实力差距,带来一种无力的焦躁感。
“需要力量…需要恢复!必须要尽快恢复哪怕一点点修为!”凌夜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林雪瑶送来的药膏还在发挥作用,但太慢了。而且,这点药力最多只能稳住伤势不再恶化,让他在这个寒夜不被冻死,距离恢复行动力,还差得远!
就在他心中焦灼地盘算着,如何在未来几天活下去、并找到恢复力量的办法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从废院那两扇破旧但厚重的木门方向传来!
“妈的,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快点!风少爷吩咐了,先看看那废物死了没有!没死透就‘帮’他一把!”
“啧,长老们既然把他丢这自生自灭,何必我们动手?沾了这晦气…”
“你懂个屁!风少爷说了,这废物死了,他心情才好!少啰嗦,快翻墙进去看看!”
墙外?!
凌夜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凌风的人!
他们真的来了!就在这伤重垂危的寒夜!要对他进行最后的绝杀!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蔓延至全身!
比这深秋的寒风,比那井底的寒气,更冷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