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游园会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了校园西北角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时,只剩下一些模糊而遥远的回响。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林萧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在裸露的虬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本草纲目》。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燕思研。
燕思研的膝盖上放着一个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腻的“沙沙”声。她画的是眼前飘落的一片梧桐叶,叶脉的走向,边缘的卷曲,都被勾勒得一丝不苟。
整个下午,他们可能只说过了三句话。
“给。”
“谢谢。”
“不画了?”
“嗯。”
林萧把水壶递过去时,说的是第一句。燕思研接过,轻声道谢,是第二句。当燕思研合上速写本,将铅笔仔细地收进笔袋时,林萧问了第三句。然后,便又是长久的沉默。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件柔软而舒适的旧衣,将两人妥帖地包裹起来。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抬头,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便又各自低下头去,继续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直到夕阳将树影拉得老长,金色的光芒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林萧合上书,燕思研也收拾好了画具。他们几乎同时站起身,拍了拍沾上的草屑。
“今天,数学课的例题,”林萧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还有一种解法。”
燕思研转过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萧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和笔,就着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树根,俯身画起了辅助线。他没有解释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知道她看得懂。燕思研也微微俯身,目光跟着他的笔尖移动,时而微微蹙眉,时而了然地眨一下眼。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一个截然不同但更加简洁的证明过程呈现在纸上。
燕思研看着图纸,足足看了有一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萧。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的眼底,映出一种明亮的光彩。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然后,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被理解的愉悦,一种智商在同一频道共振的默契。
林萧也笑了,不是林墨那样阳光灿烂的笑,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温暖。他收起草稿纸,轻声说:“走吧。”
两人又一前一后,踏着斑驳的树影,向家的方向走去。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他们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便各自转身。
走出去几步,林萧却忽然停下,转过身。他发现燕思研也正巧站在她家的院门口,回头望着他。
暮色四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林萧将手拢在嘴边,用一种不会惊扰傍晚安宁的音量,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明天,我给你看一道更好的题。”
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在原地静立了几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门内。
林萧这才转过身,继续向家走去。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盈。他知道,她听懂了。不只是那道题,更是那句话背后,所有未言明的意味。
有一种陪伴,无需喧嚣,已然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