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2度的邀约

林未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光斜斜地打在星图本上，刚好落在她画火星的那页。纸页边缘还留着点没擦干净的铅笔印，是昨晚画手术刀时蹭的，现在被阳光一照，倒像颗小小的星子。

她坐起身，摸了摸床头柜——星图本不在。才想起昨天傍晚托护士送过去了，连带着那张写着“3.2度”的便签。

心脏跳快了半拍，他到底会不会答应？会怎么想？

正乱想着，病房门被推开，张凌赫走了进来，白大褂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手里拿着她的星图本，封面朝上，能看见她画的小熊座尾巴翘得高高的。

林未张医生

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他走到床边，把星图本放在床头柜上，没立刻说话，先拿起听诊器。还是老样子，用掌心焐了焐探头，指腹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过来，比阳光更暖些。

张凌赫深呼吸

听诊器贴在胸口时，林未闻到他白大褂上的味道——消毒水混着点淡淡的草木香，像是他办公室那盆多肉的气息。她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橡胶管里，咚咚的，比监护仪的提示音还要响。

张凌赫恢复得不错

他收回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目光落在星图本上

张凌赫里面的火星轨道……画得很准

林未的脸一下热了

林未就是随便画画，查了资料

张凌赫3.2度的合月角度，是最佳观测值

他忽然说，语速比平时慢了点

张凌赫天文馆的观测台视野好，确实要比在医院顶楼看清楚不是吗

林未猛地抬头，撞进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那里不像平时那样平静，倒像落了点星光，亮闪闪的。

林未你……

她有点不敢相信

林未你有空吗？

张凌赫没直接回答，只是翻开星图本，指着她画火星的那页边缘，那里有行新添的小字，是用他惯用的铅笔写的，很轻，却很工整：

“周六下午四点十五分，火星与月球赤经相合，误差±30秒。”

林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

张凌赫我那天下午休息

他合上书，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清晰地传进林未耳朵里

张凌赫如果你的康复训练允许的话

林未允许！肯定允许！

林未连忙点头，眼睛亮得像刚点亮的探照灯

林未康复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出院了，走路没问题的！

他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嗯”了一声，转身去记录板上写字。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连带着那副冷硬的金丝边眼镜，都柔和了些。

那天剩下的时间，林未总觉得空气里飘着甜味。

她把星图本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那行写着“±30秒”的小字，手指摸了又摸，连纸页的纹路都快记熟了。

下午做康复训练时，她特意多走了两圈。护工阿姨笑着说

万能NPC小林老师今天劲头足啊，是不是想早点出院？

林未红着脸点头，心里却在算：

林未从医院到天文馆开车用不了多久，下午四点十五分的火星合月，三点半出发刚好，要不要提醒张医生记得戴眼镜？他看星星的时候，会不会也像看心电图一样认真？

想着想着，脚步都轻快了些，连胸口的微闷都忘了。

傍晚查房时，张凌赫又过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株多肉，不是他办公室那盆圆滚滚的，而是株叶片细长的，顶端带着点淡粉色，像颗小小的星星。

张凌赫李医生说，你以前养过仙人球

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指尖碰了下盒壁，像是有点不自在

张凌赫这株叫‘星美人’，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

林未看着那株多肉，叶片上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花盆里移过来的，她想起他用注射器给多肉浇水的样子，果然嘛，这个总是把“精准”挂在嘴边的医生，其实比谁都细心。

林未谢谢张医生

她轻轻碰了下叶片，软软的，带着点凉意

林未我一定会好好养它的

张凌赫嗯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她的星图本

张凌赫天文馆……需要带什么工具吗？比如望远镜？

林未不用，我们有公用的折射镜，很清楚的！

林未你只要人来就行，我给您当向导，保证比说明书还详细！

察觉到自己好像有点太激动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拿起记录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

张凌赫那我带个笔记本

林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记观测数据，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抱着那盆“星美人”，觉得叶片顶端的淡粉色，像极了天边刚冒出来的晚霞。

晚上躺在床上，林未翻着星图本，在火星旁边画了株小小的多肉，旁边写道

林未星美人会开花吗？像星星一样的那种

窗外的星星又亮了起来，一颗接一颗，像是在为周六的约会排练，林未数着猎户座的腰带，忽然觉得，3.2度的角度，或许是宇宙间最温柔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光。

她把那盆“星美人”放在窗台上，让月光刚好照在叶片上，多肉在夜里安静地待着，像个小小的秘密，藏着两个世界的人，第一次靠近的痕迹。

林未看了眼手机，三点四十五分。从医院到天文馆要半小时，肯定赶不上四点十五分的精准合月了。她心里有点失落，却还是笑着说

林未来得及！火星和月亮还会在一起待很久呢，晚点看也一样的

张凌赫没说话，只是拿起她的星图本，指尖拂过那道浅浅的折痕，像是在抚平什么。过了会儿，他忽然说

张凌赫我现在叫车，现在走，能赶上余晖

林未可是你刚做完手术……

张凌赫没事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凌赫答应你的事，不能食言

他转身去叫车，白大褂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林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说“规律”和“精准”的医生，其实比谁都懂得“在意”是什么。

很快叫来了车，张凌赫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摘掉了沾血的手套，只是眼下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他帮林未拎着星图本，半扶着她走出病房时，手指很稳，一点不像刚站了四个小时手术台的人。

电梯里，林未看着他映在金属壁上的影子，忽然说

林未张医生，其实……看不到精准合月也没关系的

他转过头，没戴眼镜的眼睛在电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张凌赫有关系

张凌赫因为我答应了你，这是承诺

林未愣了愣，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车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幅泼墨画。林未看着张凌赫侧头看窗外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霞，比任何星图都要好看。

或许，有些风景，本就不需要精准的时间，只要身边有对的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