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在烈火燃烧殆尽时,它会毁掉一切,同时也会燃尽自己。
韩烈知道,明天便是这团烈火把他的仇人完全摧毁,也把自己的生命燃烧成灰的时候。
然后,他便可以回去他最爱的家人身边,在另一个世界跟他们团聚。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自己为一切亲手来个了结之前,完成所有他还没完成,但又必须要做的事。
他把那枚梅花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尽管韩氏集团已不再是由姓韩的人掌控了,可是,他始终不忍把父亲辛辛苦苦,费尽一生,不知牺牲了多少鲜血与生命才换来的一切毁于一旦。而能够承担起这个把韩氏集团延续下去的使命的,就只有他,那个一直都对父亲和韩家绝对忠诚的人。
在父亲把这枚戒指交给他时,应该是千百个不愿,只是为了希望自己能救他,才会出此下策吧。在他心中,这枚戒指由始至终都是为哥哥而保留,若非哥哥死了,韩家要靠他这个从来都不受宠,甚至连半点信任也不值得得到的儿子努力支撑下去,他是绝不会把这个最宝贵的东西交给自己吧?
可是,爸爸,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觊觎过它,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它,我就只有一个简单的希望:我只想你保护你,不让你成为那枚已失去价值,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哥哥已经走了,我绝不能容许自己再失去你。即使要做尽一切,就算会令你误解我,痛恨我一生也好,只要能换取你的平安,不管要牺牲什么,我也是心甘情愿。为了你,我可以先把仇恨暂时放下,可以跟我的沙兄仇人妥协,可以与那些我最不屑的人合作,可以承受你的指责痛骂,甚至可以背负一生也洗脱不了的,谋害父亲的嫌疑。
我并不敢乞求你看我一眼,更不敢奢想你能在早已被哥哥完全占据的心里,为我挤出一点点的位置,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放下沙兄之仇,也从没想过要取代你成为韩家的话事人,我就只想你给我一点点时间,一点点信任而已。难道我为你做尽一切,甚至即使把自己的生命也献祭给你,到头来也换不上哪怕只有一丁点的信任吗?
现在,戚长荣死了,韩家已再无任何人可以匹敌,已能在濠港完全称霸了,在外人眼中,他韩烈只手遮天,人人都要敬他三分,他甚至更青出于蓝,把他父亲辛苦建立的基业发扬光大,可是,谁会相信,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当这社团老大?他就只想在爸爸和哥哥身边,只想一家人齐齐整整一起吃饭而已。
可是,尽管已付出了所有,他却始终没法把一切留住,他们还是走了,妈妈,哥哥,爸爸,一个一个的走了,现在这个看似金碧辉煌,什么都齐全的家,却偏偏没有爱,更没有一个他最爱的亲人。
英姐“烈少,晚饭已准备好了。”
英姐“今晚试试多吃一点吧,每天都吃那么少,你已消瘦许多了。”
英姐“再这样什么也吃不下,身体早晚会撑不下去的。”
英姐“你的食欲仍是这么差,每天都吃不下东西,不如去看看医生吧。”
每到吃饭时间,家里的老佣人英姐总是用心良苦的劝他。
他应了一声,蹒跚无力地走到那空无一人的饭厅里,艰难地逼自己咽下一口口混和着泪水,除了苦涩便什么味道也没有的饭菜。
自从爸爸和哥哥走后,每一顿饭都只会清晰的提醒他,原本四人的座位,现在却只剩他一人了,然而,尽管这对他来说只是重复不断,永无休止的煎熬,他却总是像是自虐似的,每次都准备了爸爸和哥哥最喜欢的八宝鸭,给空出来的三个座位都夹了一份,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他仍能和他最爱的人一起吃饭。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当自己还是孩童时,一家人在饭厅里开开心心,有说有笑的画面。那时候,桌上的全部饭菜只是哥哥最喜欢的,这些多年来他从没能和家人一起吃上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哥哥的碗上总是堆着满了爸爸不断给他夹的菜,自己的碗跟哥哥的相比实在太寒酸难看。尽管当时的他虽然难免自卑难受,可却仍能挤出灿烂的笑意,不断安慰自己:起码,他还能和他最爱的家人一起吃饭。
现在,他终于能在家里吃饭时吃到自己喜欢的饭菜了,只是,他们都已不在了,最终,尽管他做尽了一切,还是连这卑微的一点点幸福也无力留住。
好不容易才逼自己勉强吃完这顿苦涩的饭,他重重的舒了一口气,尝试安慰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过了明天,待他完成了最后的事,他便可以回到他们身边,像从前一样,跟他们开开心心的吃饭了。
想到这里,他原本已万念俱灰的心,不禁再次燃起了希望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