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他知道。奥夫人。小时候他给这个人的儿子塞了满嘴辣椒,这女人的儿子很懦弱,不敢说。
阳光穿过学院长廊高大的拱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伊熏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听着凌弈用他那刻意压低、却仍掩不住兴奋的嗓音,把“换老师”的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最后拿出了一张通知单,砾小哥和凌弈凑过去看。
理由很官方:切藓仁老先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多次被反映教学方式过于陈旧,为优化学院师资,特调往古籍档案馆从事文献整理工作,其教职由净言庭下属经学院的资深讲师奥罗拉女士接替。
这是一个大消息了,切藓仁这老头威望很大的,因为年纪大了,说换就换?给他们这一班上课,对老师的要求是极大的,最优秀尊贵的学生都在这,好好的就调老师了,身份一下子往下掉,对切藓仁难免有损失。
“就这?”伊熏的手指弹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通知单,纸张发出脆响。
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切老头训起人来中气足得能震碎玻璃,上周还亲自下场把两个在高阶咒术实践课上偷懒的六年级生撵得满训练场跑,这叫精力不济?伊熏心想。
凌弈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熏哥,你也觉得不对劲吧?我也琢磨呢。切老虽然脾气怪,动不动就罚人抄古籍、扫神殿台阶,可论资历、论本事、论在学生们心里……尤其是那些贵族老爷们心里的分量,学院里谁能动他?‘教学方式陈旧’?这理由哄鬼呢。”
砾小哥在一旁默默点头,眼神里也是不解。长廊里不时有学生经过,脚步声回荡,但没人敢靠近这个角落。
伊熏没接话,只是看着通知单上“净言庭”和“奥罗拉”那几个字。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伊熏听着,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几个低年级学生笨拙练习基础体术的身影上,伊芽瘦小的个子在里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廊柱粗粝的纹路上缓缓划了一下。
“熏哥,这奥罗拉来头不小,听说在净言庭里也是以古板严苛出名的,你……”凌弈还在絮叨,语气里是真切切的担忧。
“知道了。”伊熏打断他,直起身,“上课去。”
那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着净言庭标志性的银灰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仿佛从未有过第二种表情。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规章铁板上。她不像切藓仁那样唠叨“谦卑”与“敬畏”,她直接讲述律法、惩戒、以及违背神意的代价。
案例详实,逻辑严密。
伊熏坐在惯常的位置,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像是在走神。只有偶尔,当奥罗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时,他才会抬起眼皮,与对方那毫无温度的眼神短暂接触一瞬,随即又漠然移开。
“伊熏少爷。”伊熏抬头望去:?
“请阐述,《戒律篇》第七章第三则,‘于尊者前,当敛其锋芒,守其心志’,其‘尊者’所指,除却血脉长辈与神职上位者,在学院环境中,具体应为何人?其‘敛锋芒’又该如何践行?”
这问题本身并不超纲,但问法刁钻。它要求将抽象的经文教条,具体落实到学院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里,尤其是“尊者”的界定——是在诱导他承认所有师长、甚至包括她这位新老师的绝对权威。
一上来就喊他,叫这个神子回答,无非就是想给这些学生确立权威。
伊熏瞬间下头了。怪让人不喜欢的。
伊熏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平稳,引用了经文注释:“注释有云,学院之中,传道授业者为尊。践行之道,在于聆听教诲,恪守学规,不妄言,不僭越。”
标准答案,无懈可击。
奥罗拉却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显然不满意他如此轻松滑过。
切藓仁虽然烦人,但至少……习惯了。
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女人。他还没有对谁有明确的喜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