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顶流私人会所“铂金宫”的深处包厢，喧嚣如狂涛骇浪般震耳欲聋。
季遥单脚踩在流光溢彩的玻璃茶几边缘，仰头将大半杯琥珀色烈酒灌进喉咙，喉结如脱缰野马般剧烈滚动。炽亮的灯光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切割出棱角，晕染出几分被宠坏的、肆无忌惮的张扬。他随手将空杯朝身后一递，立刻有谄媚的身影上前，毕恭毕敬地满上酒液。
“季少，您这酒量，简直是东海的龙宫都装得下！”
“遥哥，今儿个是有什么喜事，这么尽兴？”
周遭簇拥的男男女女，皆是东城地界叫得响名号的富二代，此刻却像众星捧月般围着季遥。他是今晚毫无争议的主角，不仅因为今日是他的生辰，更因他是季家独苗，是“季氏”商业帝国未来手握权杖的王。
季遥沉醉在这众星捧月的滋味里，痴迷于旁人看他脸色行事的模样。他笑着，眉眼间尽是顶级Alpha未经世事打磨的锐气与不屑，似一团燃烧过猛的火焰，明亮却也灼人。
在这纸醉金迷的包厢角落，却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
陆沉舟。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即便这已是高中毕业数载后的同学聚会——独自蜷缩在最暗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杯纹丝未动的白水。他垂着头，碎发掩去前额，也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他清瘦、沉默，甚至带些阴郁，像一株生长在阳光盲区墙角的苔藓植物。
有人凑到季遥耳边，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遥哥，他怎么也来了？谁请的？真是扫了咱们的兴。”
季遥顺着那人的目光瞥向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他怎会不知陆沉舟为何在此？是他让人“请”来的，那“请”的方式，自然算不上友好。
“我请的。”季遥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包厢瞬间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都隐晦地投向角落，“今儿个本少爷高兴，请老同学来见见世面，有何不可？”
他端着新满的酒杯，脚步虚浮地晃到陆沉舟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陆沉舟彻底笼罩。
“喂，陆沉舟。”季遥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陆沉舟的小腿，“来了就干坐着？装什么清高？是看不起我季遥吗？”
陆沉舟缓缓抬眸。
刹那间，季遥莫名觉得包厢里过于刺眼的灯光似乎黯淡了一瞬。陆沉舟的眼瞳漆黑，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季遥心头无端窜起一股火气。他最厌恶陆沉舟这副模样，仿佛任他如何挑衅羞辱，对方都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没有。”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
“没有？”季遥嗤笑，弯腰凑近，浓烈的酒气混着他那如烈日骄阳般炽热的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那你把这杯干了，权当给本少爷祝寿。”
他将几乎满溢的烈酒杯递到陆沉舟唇边，动作里满是不容拒绝的逼迫。
周遭响起压抑的窃笑与起哄。谁都知晓陆沉舟家境贫寒，是信息素等级极低的“劣性Alpha”，甚至有人私下揣测他或许根本不是Alpha。这样的人，怎配与他们平起平坐？怎配得季遥如此“青睐”——哪怕是恶意的“青睐”？
陆沉舟的目光从杯沿移到季遥因酒精和兴奋而泛红的脸上。他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就在季遥以为他会如过去般沉默忍耐时，陆沉舟却骤然抬手，接过了那杯酒。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与清瘦身形不符的力量感，擦过季遥手背时，那冰凉的触感让季遥微微一颤。
“祝你生日快乐，季遥。”
陆沉舟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完便仰头将杯中辛辣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皱一下眉。
饮尽后，他将空杯轻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杯底残留的几滴酒液，似是无法滑落的泪。
包厢里有片刻死寂。连季遥都愣了神，准备好的后续羞辱卡在了喉咙。他没料到陆沉舟会如此“听话”。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混杂着被违逆的恼怒，让季遥的少爷脾气彻底爆发。他觉得陆沉舟这副顺从的模样，比反抗更令他窝火。
“呵，”季遥冷笑，抓起桌上昂贵的红酒瓶，不由分说又倒了满满一杯，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着不祥的光泽，“一杯哪够？显得我季遥多小气。来，好事成双！”
这一次，他没有递过去，而是手腕一倾，整杯酒径直泼在了陆沉舟的脸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陆沉舟乌黑的发丝淌下，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浸透了廉价校服外套的前襟，留下大片屈辱的深红污渍。
“哈哈哈！”包厢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季少霸气！”
“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陆沉舟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擦拭脸上的酒渍。殷红的液体从他浓密的睫毛滴落，如血泪。他只是静静坐着，微微仰头，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笑得嚣张畅快的季遥。
他的眼神依旧深沉平静，只是那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有什么极冷极硬的东西，悄然凝结。
那不再是漠然，而是被埋藏在万丈冰原之下的……恨意。无声无息，却足以冻裂灵魂。
季遥的笑声在对上那双眼时，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过，却很快被酒精和旁人的奉承淹没。
他得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了什么脏物。
“没意思。”他撇撇嘴，转身重新投入属于他的喧嚣光芒中，将那个浑身狼藉、散发着酒气与冰冷气息的人，彻底抛在阴影里。
他永远不会知晓，这一杯泼出的酒，在数年后，会化作焚尽他整个人生的滔天烈焰。
而此刻的陆沉舟，在所有人转开视线后，极缓地抬起手，用指尖抹去唇边混着酒液的湿痕。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然后轻轻舔了一下。
苦涩的酒精味在舌尖弥漫。
他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那片刚刚开始翻涌、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一场针对季遥、针对整个季氏，精心策划数年且将持续下去的复仇序幕，在这个喧嚣的夜晚，无声地拉开了。
而舞台中央那个最耀眼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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