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去见陈导的前一天，宋亚轩做了个梦

梦里是七年前那个下雨的器材室门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尘土的味道。他把伞塞给那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野猫，转身顶着校服冲进雨里。雨水冰冷，打得他睁不开眼。可就在他跑出几步后，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

器材室屋檐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清瘦的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他刚丢下的伞，正低着头看着那只蹭他裤脚的猫。雨丝斜织，模糊了那少年的面容，只有一截冷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格外的清晰

宋亚轩在梦里努力想看清那是谁，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只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的，穿透雨里，落在他的背上

他猛的惊醒，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天光微亮

那个回头，是他记忆里没有的片段。是梦的杜撰，还是……被遗忘的真实？

那个屋檐下的少年，是刘耀文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

上午十点，刘耀文准时出现，来接他去见陈导。他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没带助理，亲自开车

宋亚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内。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中控台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绒布盒子，巴掌大小

刘耀文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拿起那个盒子，递给他

宋亚轩没接，语气带着惯有的警惕

刘耀文声音平稳

宋亚轩迟疑了一下，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枚……定制的拨片。材质特殊，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上面用极细的激光刻了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To My Lightning.

我的……闪电

宋亚轩的心脏像是被这行字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Lightning，是他早年玩地下乐队时用的代号，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刘耀文连着个都知道

刘耀文目视前方，启动车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宋亚轩捏着那枚拨片，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指尖发烫。他沉默着，没有扔，也没有放回盒子，只是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节泛白

去见陈导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陈导是个性情中人，并没多提他和刘耀文的八卦，只专注地和他聊音乐，聊角色，聊那个摇滚歌手桀骜又破碎的灵魂。宋亚轩很快被带入进去，甚至即兴清唱了一段电影里预设的插曲

他唱歌时，能感觉到刘耀文坐在稍远处的沙发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带有侵略性，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欣赏和……陪伴

唱完，陈导眼中满是赞赏，当场就拍了板，只等后续合同细节

回去的车上，气氛不再像来时那时样凝滞。宋亚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刘耀文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

这次刘耀文沉默得更久。直到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他才转过头，看向宋亚轩，眼神复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怅惘

宋亚轩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记忆中模糊的、甚至可能不存在的瞬间，在刘耀文那里，竟是如此清晰而深刻。他更没想过，那个后来手段用尽、强势逼他就范的刘耀文，在七年前的雨天，曾因为他的“耀眼”而怯懦地停住了脚步

这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所以，那七年的窥视，那些算计，那些偏执到疯狂的举动，其源头，或许并不仅仅是占有欲，还有……源于自卑的仰望？

这个想法让宋亚轩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手心里那枚刻着“To My Lightning”的拨片，硌得他生疼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按下了一个诡异的快进键

宋亚轩搬回了自己原本是住所，刘耀文没有再不经允许就出现。但他无处不在

宋亚轩的工作邮箱里，会收到刘耀文筛选后转来的，真正有价值的合作邀约。他的生活助理，会偶然提到刘耀文工作室推荐来的，极其专业的康复理疗师。甚至他常去的健身房，老板都会在他来时，顺便告知刘耀文刚走，并转达一句

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宋亚轩的生活温柔而严密地笼罩起来，提供着一切便利，却不再轻易越界

宋亚轩试着抗拒过。他推掉了一个刘耀文认为“消耗人气”的综艺，接了一个对方觉得“题材敏感”的小众音乐项目。刘耀文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项目遇到审核麻烦时，不动声色地帮他打通了关卡

宋亚轩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开始频繁的做那个关于雨天的梦。每一次，那个屋檐下少年的轮廓就清晰一分。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在梦里看清了那张脸——青涩、苍白，带着属于少年刘耀文的、未曾被时光打磨的干净棱角，和一双沉静却执拗的眼睛

他醒来，望着天发板，久久无法回神

电影《逆光》正式开机前，有一个小型的剧本围读会。结束后，几个主创一起吃饭。席间难免喝了点酒，宋亚轩酒量一般，出来时被夜风一吹，有些上头

刘耀文的车悄无声息的滑到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子平稳行驶，车厢里只有舒缓的轻音乐

宋亚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他没头没尾，但刘耀文听懂了

刘耀文看着前方的路况，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宋亚轩睁开眼，侧头看向他。刘耀文的侧脸在流动的城市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他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挑衅

刘耀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速度慢了下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痛苦的清醒

他转过头，看向宋亚轩，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灼灼发亮

哪怕只能分担亿万分之一的风险，哪怕终其一生只能仰望

宋亚轩的心脏像是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猛的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树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筑一个避雷针……

所以，那些算计，那些逼迫，那些看似掌控一切的行为，底层逻辑，竟然是这个吗？

他想起刘耀文保存七年的校牌，想起他养了七年然后老去的猫，想起他为自己挡掉的明抢暗箭，想起那枚刻着“To My Lightning”的拨片

这个人，用了一种最极端、最不讨喜，甚至让他恐惧抗拒的方式，笨拙的、固执的，践行着他那场长达七年的，沉默的守望。车子在宋亚轩家楼下停稳

宋亚轩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安全带。刘耀文也没有催他。过了很久，宋亚轩才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动作却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融在夜风里，很轻，却清晰的传到了刘耀文耳中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

说完，他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单元楼

刘耀文僵在驾驶坐上，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上来等

那扇一直对他紧闭的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肩膀几不可查的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看向那扇已经亮起暖黄灯光的窗户，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愫，最终，化作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水光的微笑

夜色深沉

避雷针，似乎终于等到了他的闪电

哪怕，只是靠近了一点点

未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