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船车如同一只巨大的深海贝壳,静默地漂浮在幽蓝的无归海之上。
舱房内,深海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纪伯宰垂眸,指尖划过一枚温润的玉简,神情专注。
姜时絮坐在他对面,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流动的幽暗水光上,心思却飞速转动。
想到纪伯宰之前提到的司判堂更迭,她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姜时絮大人,那位新任的司判堂主事,叫司徒岭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纪伯宰的视线并未离开玉简,语气平淡无波。
纪伯宰未曾见过。不过听闻……是个油滑的小鬼罢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纪伯宰今日含风君这卸任宴,按说他这新任主事理当露面,他却推说今日‘上工太累’,不能喝酒不能开荤,索性缺席了。
言语间透露出对此人行事的不屑。
姜时絮闻言轻笑,带着点促狭。
姜时絮那大人您今日也该学学这位‘滑头小鬼’,找个由头溜走才是正理。这种应酬,最是劳神。
纪伯宰终于抬眸,深邃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纪伯宰我不想溜。
他放下玉简,声音低沉而清晰。
纪伯宰该面对的事,总要面对。避无可避。
姜时絮心下了然,故意眨了眨眼,拖长了语调。
姜时絮哦——懂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姜时絮所以这次,大人带上我,也是怕含风君再借机往您无归海塞些‘不速之客’,拿我当挡箭牌吧?
纪伯宰是。
纪伯宰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坦然的意味。他重新拿起玉简,目光落回其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纪伯宰我不喜欢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强调的意味。
纪伯宰只喜欢……自己找的。
姜时絮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了僵,随即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住自己忍不住翻起的白眼。
姜时絮OS:自己找的?呵,说得跟真的一样……
纪伯宰专注地看着玉简,并未察觉她一闪而过的无语神情。
舱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船车破开水流的细微声响。
姜时絮的目光落在纪伯宰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个念头在心中盘旋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她放下茶杯,声音放得轻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时絮说起来……那晚含风君突访无归海,我一时慌乱躲在大人房中,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盒子。
她仔细观察着纪伯宰的反应,见他翻动玉简的手指微微一顿,才继续道。
姜时絮盒子里,掉出来一把……断掉的剑呢。东西都碎成这样了,大人怎么还收着?
她歪了歪头,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促狭的好奇。
姜时絮莫不是……是哪位惹您牵挂的小仙子留下的念想?
纪伯宰依旧没有看她,目光停留在玉简的文字上,似乎并未深思她话语背后的试探,只是顺着她的话,以一种近乎回忆的、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
纪伯宰那把断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简边缘摩挲了一下。
纪伯宰是明玉的法器,纵云箭的残骸。
姜时絮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她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她适时地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姜时絮明玉?!那……那大人为何还要留着它?是……是想留着当战利品……纪念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纪伯宰翻动玉简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骤然翻涌起的复杂情绪。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是关于那场惨烈的青云大会决战,而是更久远、更模糊却烙印在心底的画面:
那是沉渊边缘某个被妖兽肆虐、人间炼狱般的小村落。
绝望的哭嚎声中,一个身着耀眼银甲的身影如同天神降临!那人手中的纵云剑光璀璨夺目,剑光过处,凶残的妖兽如同麦秆般倒下!
干净利落,迅疾如电!那身影在弥漫的血雾与烟尘中挺拔如松,周身仿佛自带光芒,将笼罩在沉渊边缘的绝望黑暗都驱散了一角。
那个背影,那柄闪耀的剑,如同刺破阴霾的烈阳,深深地烙印在当年那个蜷缩在废墟角落、满身污秽、眼中只有恐惧与麻木的少年心底。
那个瞬间,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在他心中呐喊:我要变得像他一样强!像明玉一样强!
纪伯宰的喉结微微滚动,再抬眸时,眼中那些翻腾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带着明显惋惜的伪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仿佛真的只是在追忆一位陨落的天才。
纪伯宰他……如外界传闻一般,是真正的天纵之才。八岁便敢踏上青云台,此后九年,未尝一败……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沉重的遗憾。
纪伯宰第十年,纵云箭断,人也……不知所踪。这断箭,是我后来辗转从黑市寻回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船车的墙壁,看向虚无的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着。
纪伯宰留着它……或许只是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亲手将这断箭还给他……也好了却一桩心事。或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纯粹的光芒,那是属于顶尖斗者对更强者的渴望。
纪伯宰能有机会,堂堂正正地与他比上一场。
姜时絮听着他低沉而清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上!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姜时絮OS:他……他留着纵云箭……是为了……还给我?!还想……与我比试?!他……他竟然……
她的思绪一片混乱,纪伯宰话语中那份惋惜里的真诚,那份战意里的纯粹敬重,与她长久以来认定的“羞辱”、“战利品”的猜测,形成了天崩地裂般的反差!
纪伯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超出了应有的界限。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撇清。
纪伯宰我也不知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玉简,仿佛刚才的剖白只是错觉。
纪伯宰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过吧。
就在这时—— “咿呀——”“咯咯咯——” 一阵阵属于花月夜的、特有的、娇媚而喧闹的嬉笑声,伴随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穿透船车厚实的舱壁,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同时,窗外原本幽蓝深邃的光线,也被岸边投射过来的、五彩斑斓、迷离变幻的灯火所浸染,变得光怪陆离。
这突兀的喧嚣,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舱内凝滞而微妙的气氛。
纪伯宰仿佛找到了台阶,立刻放下玉简,霍然起身。
纪伯宰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率先走向舱门,伸手掀开厚重的帘子。外面花月夜那迷醉而喧嚣的气息瞬间涌入。他习惯性地侧身,朝还坐在原处的姜时絮伸出了手,示意她跟上。
姜时絮却还沉浸在方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眼神有些发直,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姜时絮OS:他方才的神情……那惋惜,那战意……不似作伪……
心乱如麻,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纪伯宰见她没动,微微皱眉,又朝她伸了伸手,耐心地等着。
姜时絮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瞬间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面具。
她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舱门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依赖般,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纪伯宰伸出的掌心。
纪伯宰的手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姜时絮感受着这份温度,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靥,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踏入了花月夜那浮华喧嚣的光影之中。
而内心的波澜,只有她自己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