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城,魔法钟塔的指针悄然滑过午夜。大部分城区已陷入沉睡,唯有王宫、大贵族府邸以及城西那一片戒备森严的建筑群——“皇家魔法研究院”及下属的“古代魔法与异常事件研究所”——依旧灯火通明。
研究所地下三层,一间由隔音、防窥探、反预言三重结界笼罩的机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铅块。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研究院的副院长兼研究所所长,奥德里奇大魔导师。他的左侧,坐着霍恩执事,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表情。右侧则是三位研究所的资深元老:一位是负责档案管理的枯瘦老妇,一位是专精防护魔法、气息沉稳如山的黑袍法师,还有一位是目光锐利、带着明显不悦神色的中年男性,他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卡隆高级研究员。
“……综上所述,‘星尘’小队展现出了对不稳定空间现象卓越的感知、分析和干预能力。他们不仅安全通过了旧植物园节点的测试,获得了远超我们预期精度的数据,更关键的是,他们似乎掌握着某种……我们现有魔法体系之外的空间稳定技术。”霍恩执事正在做汇报,他面前的投影水晶正播放着经过处理的画面——正是沐秋雅徒手“梳理”空间乱流的魔法影像记录,关键细节做了模糊化处理,但那股举重若轻的意味依旧清晰可辨。
“技术?还是某种未知的天赋或血脉能力?”那位黑袍法师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记录显示的能量波动极其隐晦,无法解析出任何标准法术模型。”
“这正是他们的价值所在,泰拉大师。”霍恩转向黑袍法师,语气恳切,“‘苍白归处’实验档案涉及的规则扭曲和空间异变,用常规手段难以理解和处理。我们需要打破思维定式!”
“打破定式?然后呢?引入两个来历不明、力量体系诡异的冒险者,去接触王国最高级别的禁忌档案?”卡隆高级研究员冷哼一声,尖锐地反驳,“霍恩执事,你被所谓的‘非常规手段’冲昏头脑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或者干脆就是某种古代诅咒的载体?贸然授予权限,万一引发不可控的后果,谁能负责?奥德里奇所长,我认为必须谨慎!”
奥德里奇所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霍恩提供的报告、魔法影像以及桌面上那份关于“苍白归处”实验近期能量读数异常波动的内部警报文件之间来回移动。研究所的保守派和激进派争论已久,而近期古战场、哀嚎峡谷等地传来的异常报告(虽然来源不一,但作为高层,他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加上“星尘”的出现,似乎将争论推向了一个临界点。
“权限……”奥德里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可以给。但必须加以限制和监控。霍恩,由你全权负责与‘星尘’的对接与监督。授予他们三级查阅权限,但仅限于‘苍白归处’实验的非核心历史记录、能量观测日志部分。禁止接触实验原始手稿、空间坐标参数、以及封存的实验残留物。所有查阅过程,必须在研究所指定的隔离阅览室进行,由你和泰拉大师轮流在场监视。他们的任何笔记、提问、甚至情绪波动,都要详细记录。”
他看向卡隆:“卡隆,你的担忧有道理。所以,在赋予权限的同时,启动‘静默之眼’协议,对他们的背景进行最高级别的暗线调查。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知道该怎么做。”
卡隆虽然仍不甘心,但对所长的折中方案和后续安排也无法再强烈反对,只得阴沉着脸点了点头。泰拉大师则表示会履行监视职责。霍恩执事心中暗喜,三级权限虽然有限,但已经足够作为突破口,他有信心逐步获取“星尘”的信任(或者说,利用他们的能力),撬开更多的秘密。
会议结束,众人各怀心思地散去。霍恩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将许可和安排通知了城外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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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王都研究所秘密会议结束的同时,魔界,万魔殿深处。
这里并非魔王城堡那种相对“规整”的建筑,而是一片由纯粹力量、意志与古老法则交织形成的混沌领域。脚下是翻涌不定的暗影云海,头顶是永恒旋转的、象征不同魔王权柄与领域的血色星辰。空气沉重粘稠,弥漫着令寻常魔物灵魂战栗的威压。
在这片领域的中心,一座由漆黑不知名物质构成的、形似扭曲王座的巨大凸起物上,一个身影静静端坐着。
他——或者说,无法简单用“他”来定义的存在——披着一件仿佛由最深沉的夜幕裁剪而成的宽大斗篷,兜帽的阴影完全遮盖了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两点如同凝结血晶般的微光,在其中缓缓明灭。他没有散发出任何迫人的气势,但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仿佛成为了这片混沌领域的绝对中心,万物的规则都在他身周微微扭曲、臣服。
统领十大魔王、魔界实质上的至高主宰——魔帝。
在沐秋雅(第七魔王)将哀嚎峡谷、古战场遗迹的数据,以及初步的空间异常分析报告通过特殊渠道上传至魔界共享情报网络后不久,这份报告连同其他几位魔王陆续反馈的零星情报(来自深渊回廊的“空间韧性下降报告”、永寂冰原的“概念性寒冷空洞化现象”等),便以最高优先级呈递到了魔帝面前。
王座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两点血晶般的光芒,转向虚空中自动展开、悬浮着的数面魔法光幕,上面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能量图谱和文字报告。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意念波动,以魔帝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霎时间,翻涌的暗影云海凝滞了一瞬。头顶旋转的血色星辰,速度也似乎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九个截然不同、但同样宏大恐怖的意识,跨越无尽魔域的空间阻隔,被强行“邀请”或者说“召唤”到了这片领域之中。这些意识或以燃烧的火焰虚影、或以翻腾的毒液之池、或以森然白骨王座、或以扭曲噩梦之形……纷纷显化而出,环绕在魔帝王座周围,正是除沐秋雅外的九大魔王!
“诸位,”一个直接响彻在所有魔王意识深处的、平淡漠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那是魔帝的意念传音,“‘衰减’的征兆,正在各处显现。”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几位魔王对此似乎早已习惯。
“哼,第七那丫头传回来的东西?在人类地盘玩冒险游戏倒是有新意。”一个由不断变幻的痛苦面孔组成的噩梦虚影发出嘶哑的笑声,这是掌管“恐惧与噩梦”的第三魔王,玛门。
“数据详实,分析也还算有点样子。哀嚎峡谷和东部平原的点,侵蚀模式虽不同,根源指向一致。比我这边冰原上那些只会让灵魂‘冻僵’再‘蒸发’的空洞有趣些。”永寂冰原之主,第二魔王,贝利尔,其意识化身的冰晶王座上传来冰冷淡漠的女声。
“空间结构脆弱化……这对我的深渊回廊可不是好消息。”第一魔王,路西法,其火焰虚影平静地燃烧着,但传达出的意念带着一丝凝重。
其他几位魔王也纷纷发表看法,或凝重,或感兴趣,或不屑一顾,但无一例外,都确认了自己领地内或多或少的异常迹象,只是严重程度和表现形式不一。
“第七的判断基本正确。‘虚无’的侵蚀已非单一现象,而是开始呈现多点散发、规则渗透的态势。”魔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所有的杂音,“其本质,触及世界存在之基。放任不管,终将吞噬一切,魔界亦不能幸免。”
“那么,帝尊,您的意思是?”第四魔王,掌管“战争与毁灭”的萨麦尔,其化身的巨大骸骨魔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意念中带着好战的躁动,“集结大军,找到源头,撕碎它?”
“愚蠢。”第六魔王,代表“知识与隐秘”的别西卜,其形象是一团不断蠕动、闪烁着无数符文光点的阴影,“连侵蚀的‘规则’都未完全解析,如何作战?第七目前的方式——伪装渗透,情报收集,样本分析——是现阶段的最优解。”
“我同意第六的看法。”第五魔王,掌管“欲望与堕落”的阿斯莫德,其声音娇媚慵懒,却透着刺骨的寒意,“硬碰硬或许正中‘虚无’下怀,它的‘抹除’特性,可能最喜欢吞噬庞大的能量和存在。第七的方法虽然……不那么符合魔王的气派,但有效且低调。”
几位魔王之间意念交锋,争论着应对策略。有主张激进探查的,有主张巩固自身防御优先的,也有认为应该联合其他世界势力(比如天界)的。
魔帝安静地聆听着,兜帽下的血晶光芒微微闪烁。
直到争论稍歇,他那平漠的声音才再次笼罩全场:
“第七的路径,继续。魔界所有情报网络,向‘虚无’相关情报倾斜最高优先级。各魔王领地,加强自身疆域内空间稳定性的监测与防护,尤其是与物质世界交界处。成立跨领域研究小组,由第二、第六主导,整合所有异常样本与数据,尝试逆向解析‘虚无’规则,寻找可能的‘干涉点’或‘免疫特性’。”
他的意念扫过众魔王:“这不是一场常规战争。敌人无形无质,侵蚀规则。轻举妄动,可能加速灭亡。深入理解,方能找到一线生机。第七在前线的行动至关重要,尔等需提供必要之支援,而非掣肘。”
“另外,”魔帝的意念微微一顿,似乎穿透了无数空间壁垒,遥遥“望”向了人界,辉光城的方向,“第七已接触人界研究‘虚无’前兆的机构。此为契机,亦为风险。密切注意其动向,必要时……”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意志,让所有魔王都明白了未尽之言——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确保情报获取和第七的安全,哪怕这意味着与人类势力正面冲突,甚至提前暴露。
“谨遵帝命。”九大魔王的意念,无论先前态度如何,此刻都收敛了锋芒,齐声回应。魔帝的意志,在魔界即是至高法则。
混沌领域中的魔王虚影逐一消散,最终只剩下魔帝孤独地坐在扭曲王座之上。他(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魔界的层层障壁,落在了那个正兴致勃勃准备“潜入”人类最高魔法研究机构的白发龙女身上。
“第七……”无声的低语,在绝对的寂静中回荡,“汝之任性,或许……正是破局之匙。但愿汝之‘兴趣’,能持续到找到答案的那一刻……”
血晶般的光芒微微黯淡,魔帝的身影仿佛与周围的混沌彻底融为一体,只留下无尽的威压与深不可测的沉寂。
魔界的最高意志已经下达,一张针对“虚无”侵蚀的无形大网,正以沐秋雅的行动为前沿支点,悄然在多元世界的暗面铺开。而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便知道也大概率我行我素)的沐秋雅,此刻正拿着新鲜到手的三级权限凭证,带着戈劳克兹,踏入了辉光城皇家魔法研究院那庄严肃穆、却也暗藏无数秘密的大门。
真正的禁忌知识,近在咫尺。而隐藏在历史尘埃与空间裂隙中的真相,即将被一丝微光所照亮。只是这束光,来自魔界的深渊,最终会引向拯救,还是更深沉的毁灭,无人能够预料。魔帝的注视已然落下,棋局,正在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