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洗干净晾在房檐下时，雨势正好稍歇。沈若溪被母亲使唤去厨房切水果。她端着果盘出来，看见沈清濯独自站在天井的廊檐下，望着芭蕉叶上滚落的雨滴出神。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孤寂。

“哥哥，吃水果。”她走近，将果盘递过去。经过之前一同出门的插曲，她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近了一些。

沈清濯闻声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桃花眼在昏暗光线下墨色更浓，虽没什么情绪，但对她说话的声音是温和的。“谢谢。”他取了一小片梨，动作斯文。

两人并肩站着，听雨打叶片。沉默蔓延，却不似先前尴尬。

“这里，”沈清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和之前住的地方很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就在沈若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淡淡地说：“很多城市，差不多的环境，没有生机。”语气里听不出喜好，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淡漠。

这时，姑姑沈轻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濯，你过来一下，妈妈有话同你说。”

沈清濯对沈若溪微一颔首，转身离开。白色衬衫的衣角在转身时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拂过沈若溪的手背，微凉。

往后的日子，如同宣城梅雨季的雨，绵密而持续。沈清濯很快投入紧张的备考，大多时间待在房间或镇上新开的咖啡馆。沈若溪则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

两人的交集不多，却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有时是母亲让她送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有时是她在院子里背古文，遇到生涩的典故，恰好被他路过听到，便会言简意赅地解释两句，每每让她茅塞顿开；有时是周末清晨，她会发现他起得比她还早，在蒙蒙细雨中沿着河岸慢跑，身影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模糊而坚韧。

她对他那份最初源于外貌的好感，在日渐相处中，悄然沉淀为更复杂的情愫。她发现他并非真的冷漠，只是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内敛。他会在她不小心打翻水杯时，默不作声地递过纸巾；会在她因考试成绩不理想而沮丧时，点出知识体系的漏洞，方法精准有效。

她也开始捕捉到他一些细微的表情。比如，当她主动分享学校趣事时，他唇角会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弛；比如当姑姑打来电话，语气轻快时，他听着电话，眼神会稍微柔和那么一点。

沈若溪固执温和的性子，在面对他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惴惴不敢搭话，而是会主动找些话题，哪怕十句只得他一句回应。她生气时不会吵闹，只会抿着嘴默默做自己的事，但若他主动示好——哪怕只是一个询问的眼神，或一句“笔记借我看看”，她那点小小不快便会立刻烟消云散。很好哄，只是她自己从未察觉。

时光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悄然流逝。沈若溪几乎要以为，这个闷热湿润的梅雨季会永远持续下去，包裹着她小心珍藏、日渐生长的好感。

直到那个傍晚。

距离沈清濯高考还剩不到一个月。姑姑和姑父因一桩紧急生意，必须连夜驱车赶往邻省，这次出门可能需要几个月时间。出门前，姑姑再三叮嘱沈清濯不要有压力，又拉着秦梦瑶的手，拜托她多加照顾。姑父拍了拍沈清濯的肩膀，眼神里是沈若溪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有期望，或许还有些别的。

沈清濯站在门口，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雨丝在车灯映照下如同道道金线。他久久没有动弹。

沈若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却莫名透出孤绝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着远去的车灯，一起消失在沉沉的雨夜里。

她下意识轻声唤道：“哥哥……”

沈清濯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墨玉般的瞳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重组，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虚空的某一点。

“没事。”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回去休息。”

他率先转身进屋，留下沈若溪独自站在门廊下。听着骤然变大的雨声，她只觉得周遭空气黏稠得化不开。

她不知道，这个雨夜，不仅仅是别离的序幕。许多年后，当她再次在相似的雨天里回忆起这个背影，才会明白，有些秘密，如同深埋的种子，终会破土而出；有些牵绊，即使被命运强行扯断，那撕裂的痕迹，也永远刻在了生命的年轮里。

而那双隐藏在未知处的、贪婪窥伺的眼睛，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