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的“界限”

天台的风比楼下更烈些，卷着九月末的凉意，把时微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缩在角落的水泥台子上，膝盖上摊着没动几口的三明治，面包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发硬。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学生们喧闹的笑谈，那些鲜活的声音飘到天台上，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透不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昨天画本泄露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虽然沈星沉让班长删了班级群里的照片，可流言像野草，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疯长。早上走进教室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背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讽，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就连同桌李萌递过来的牛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只能逃到这个没人来的天台躲清静。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时，时微以为是李萌找来了，头也没抬地说：“我想再待一会儿……”话没说完，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那是沈星沉身上常有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瞬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撞进沈星沉的眼睛里。他穿着学校的蓝白校服，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热牛奶和一个肉松面包。看到她泛红的眼眶，他原本紧抿的嘴角又往下压了压，脚步放轻，在她身边坐下，把热牛奶递过来：“早上看你没吃早饭。”

玻璃瓶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让人心头发颤。时微接过牛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她攥着瓶子，低头盯着上面的标签，小声说：“谢谢你。”

“群里的消息，班长已经删干净了。”沈星沉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昨天那些议论你的女生，我已经跟她们说了，再乱传谣言就告诉班主任。”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微抬头看他，正好撞见他眼底的心疼——那眼神太直白，让她瞬间红了眼眶，赶紧低下头，假装拧牛奶盖。

天台安静下来，只有风卷着梧桐叶的声音。时微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心里的寒意。她偷偷瞥了沈星沉一眼，他正看着远处的操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正是她画本里反复描摹的模样。

“下午有班会。”沈星沉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班主任应该会问起昨天的事。”时微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牛奶瓶差点掉在地上。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他能说点别的，期待他不要像别人一样，把“妹妹”这个标签贴在他们之间。

“我会跟大家说清楚。”沈星沉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让她心慌，“就说你只是把我当哥哥，画画也只是觉得场景好看，让大家别再乱传了。”

“哥哥”两个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心上，不疼，却酸得人眼眶发烫。时微的手指紧紧攥着牛奶瓶，指节泛了白，她看着沈星沉的眼睛，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想告诉他自己不想只做妹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嗯”。

沈星沉似乎察觉到她的失落，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塑料袋里的肉松面包递过来：“吃点吧，不然下午上课会饿。”

时微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她知道沈星沉是为了她好，怕她被流言蜚语伤害，可他不知道，比起别人的议论，他亲手划下的“界限”，才更让她难过。

下午的班会如期而至。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时微身上，语气严肃：“昨天咱们班群里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时微同学刚转来不久，大家应该多关心她，而不是乱传谣言，影响同学之间的关系。”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时微身上。她的脸发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就在这时，沈星沉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师，我有话要说。”他的声音很清晰，传遍了整个教室，“时微是我重组家庭的妹妹，她平时喜欢画画，昨天的画只是她随手记录的场景，没有别的意思。希望大家不要再乱传谣言，也不要打扰她的正常生活。”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坚定地看着全班同学，像是在宣告什么。班主任点了点头，满意地说：“既然是误会，那大家就到此为止。以后要互相尊重，共同维护班级氛围。”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看时微的眼神明显变了，虽然还有些好奇，却没有了之前的嘲讽。李萌凑过来，小声说：“太好了，终于没人乱说了。沈星沉还挺护着你的嘛。”

时微笑了笑，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沈星沉的“保护”，是以划清界限为代价的。她收拾好书包，刚想走，就被沈星沉叫住了。

“时微。”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藏在身后，像是怕被别人看到，“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我知道有家店，有很多你喜欢的画册。”

他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像个等着被肯定的孩子。时微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她想答应，想跟他一起去书店，想跟他像以前一样说说笑笑，可“妹妹”两个字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让她不敢靠近。

“不了。”她低下头，避开沈星沉的目光，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明天我要跟妈妈去外婆家，下次吧。”

沈星沉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了，眼神里充满了失落，他攥着身后的东西，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故作轻松：“好，那下次再约。”

时微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她怕再待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改变主意，冲破那道他亲手划下的界限。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沈星沉从身后拿出一个书签——那是他昨天特意去书店挑的，上面印着一朵向日葵，是时微最喜欢的花。他看着时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签上的纹路，眼神里满是落寞。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起他校服的衣角。沈星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向日葵书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自己划下的“界限”会让时微难过，可他更怕，不划清界限，会让她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不知道，此刻的时微正躲在教学楼的拐角处，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手里的书包带子硌得肩膀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失落。她看着沈星沉手里的书签，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却能猜到那是给她的，可她却只能拒绝。

九月的风还在吹，卷着落叶，也卷着少年少女心底的失落。他们站在走廊的两端，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时微不知道，这道“界限”，会让他们的关系走向何方；更不知道，沈星沉藏在心底的话，还要多久才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