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宣语在“宣和纸坊”的后院蹲了一上午，指尖捏着竹帘，正把泡软的构树皮纤维均匀铺在帘上，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响，带着股珐琅釉料特有的矿物香。她抬头，看见贺景晴站在石阶上，手里托着个木匣，匣里放着几件未完工的铜胎掐丝珐琅小碟，碟边的掐丝还没上釉，铜丝泛着冷光。
“宣语，能帮我做批特殊的纸吗？”贺景晴走进来，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我想做纸胎掐丝珐琅，试过好多纸都不行，要么太脆撑不住釉料，要么太松吸釉太多。你家的古法纸，说不定能行。”
岑宣语放下竹帘，拿起块刚揭下的生纸，指尖捻过纸纤维：“我最近在试‘楮皮夹竹纸’，加了三成麻纤维，比普通纸韧，还耐温。你要多大尺寸？我调整下纸的厚度，刚好能衬你的珐琅胎。”
“太好了！”贺景晴眼里亮起来，像珐琅釉料遇光的光泽，“我想做一套‘四季花卉’小摆件，纸胎得比巴掌小些，厚度要匀，不然掐丝时容易变形。要是你造纸需要参考珐琅纹样，我现在就能画给你。”
往后的日子，贺景晴常泡在纸坊后院。岑宣语煮构树皮时，她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画珐琅纹样，画好的牡丹、兰草纹样铺在纸浆旁，说“你造纸时把纤维摆得像花瓣脉络，纸干了会有自然纹路，衬珐琅更显活”；岑宣语晒纸时，她又拿来小块珐琅釉料，说“这个淡青釉色，你造纸时加些青檀树皮，纸色会和釉色呼应”。有次岑宣语做纸笺，贺景晴剪了细铜丝，在湿纸上轻轻压出缠枝纹，纸干后竟留下浅淡的纹路，像给纸笺嵌了层隐形的“丝”。
岑宣语也常去贺景晴的珐琅工坊。贺景晴掐丝时，她会帮着固定胎体——用软布裹住纸胎，不让铜丝扎破纸；贺景晴调釉料时，手酸了，岑宣语就递上自己编的竹制釉料勺，说“这勺柄弧度刚好，舀釉时不洒”。有次贺景晴做纸胎珐琅挂饰，掐丝总在纸胎边缘翘起来，岑宣语教她“先在纸胎边缘涂层薄浆糊，铜丝粘牢再掐，就不会翘了”。
“上次有个客户来买珐琅，说‘机器做的又快又便宜，干嘛费劲儿手工掐丝’。”某天傍晚，两人坐在纸坊的屋檐下，岑宣语整理着刚晒好的纸，贺景晴擦拭着铜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跟他说手工掐丝的纹路有劲儿，他却摇摇头走了。”
岑宣语手里的纸顿了顿，看着纸面上的纤维纹路：“我奶奶以前说，造纸和珐琅都是‘慢功夫’，慢才能出细活。去年我做一批‘云母笺’，光晒纸就等了半个月，有人说‘网上买现成的多省事’，可他不知道，这纸里加了云母片，衬珐琅时能映出釉料的光泽，机器纸根本做不到。”
贺景晴看着岑宣语手里的云母笺，突然拍了下石桌：“我们合作做套‘纸胎珐琅摆件’吧！你做纸胎，我掐丝上釉，比如纸胎做花瓣形，珐琅掐成花蕊，既有纸的软，又有珐琅的亮，说不定能让更多人懂老手艺的好。”
她们说做就做。岑宣语做了四组纸胎，春是桃瓣形，夏是荷瓣形，秋是菊瓣形，冬是梅瓣形，每张纸都加了对应季节的花草纤维；贺景晴对应着掐丝上釉，桃瓣胎掐粉釉桃花，荷瓣胎掐青釉莲蓬，还在每个摆件底部刻了“宣”“晴”二字。第一套做好那天，她们摆在巷口的集市上，很快围了人——姑娘们买走梅瓣珐琅簪，说“纸胎轻，戴着不压头”；茶客们买走荷瓣珐琅茶则，说“纸衬着珐琅，倒茶时不烫手”。
订单多了，她们却没省过半分工序。岑宣语造纸依旧用古法，构树皮要泡足四十天，纤维要捶打百次；贺景晴掐丝依旧手工，每根铜丝都要掐得均匀，釉料要上三遍才够亮。有次客户想订批纸胎珐琅挂件，说“纸胎不用那么厚，薄点省料”，岑宣语却摇头：“薄纸撑不住釉料高温，一烤就裂，我们做手艺，不能糊弄。”
贺景晴在旁边点头：“是啊，要是为了省料偷工，做出来的东西不耐用，反而砸了老手艺的名声。”
深秋的时候，区里办“非遗进校园”活动，她们带着工具去了小学。岑宣语教孩子们撕纸纤维，贺景晴教他们用彩线模拟掐丝，孩子们把撕好的纸拼贴成小花，再用彩线绕出“花瓣”，做成迷你“纸胎掐丝”小挂饰。有个小男孩举着自己的作品跑过来：“老师，我以后也要做这个，比塑料玩具好玩多了！”
岑宣语蹲下来，摸了摸男孩的头：“只要你喜欢，以后随时来我们的工坊学。”
贺景晴也笑着递过块小珐琅片：“等你学会了，我们教你做真的掐丝珐琅。”
活动结束后，她们在纸坊隔出个小房间，取名“纸珐琅小筑”，每周日免费教大家做简单的纸胎掐丝小物件。有阿姨跟着学做纸胎珐琅胸针，有学生跟着学做纸胎珐琅书签，房间里满是纸的草木香和珐琅的矿物香。腊八那天，两人一起做了套“岁寒三友”纸胎掐丝珐琅摆件，松枝用墨釉掐丝，竹节用青釉，梅朵用红釉，衬在岑宣语做的洒金纸上，格外雅致。
贺景晴看着摆件，笑着说：“以前总觉得自己做珐琅是一个人扛，现在有你一起，才知道老手艺也能这么热闹。”
岑宣语拿起一块刚做好的纸胎，阳光落在纸上，纤维纹路清晰可见：“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的纸和珐琅凑在一起，才让老手艺有了新模样。往后啊，我们还要一起做更多，让更多人知道，这些老手艺，从来都不过时。”
风从后院吹过，带着构树皮的清香和珐琅釉料的微甜，吹得晒在绳上的纸轻轻晃了晃，像把时光里的匠心，都融进了这纸与珐琅的温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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