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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胜负已分

全法:渺茫生死路

马蹄声在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拍,箭矢破空的锐响穿插其间。

  沈明河的冰晶巨刃在格挡中不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每一次撞击都在刀身上留下新的痕迹。

  右臂冰甲那几道被雷印反复轰击过的浅痕已经扩展成了蛛网状的裂纹,左肩新生的冰刺又比原先短了一截。

  后腰那片半透明的薄弱区在一次次转身中被反复拉扯,透过冰层能看到覆寒冬灵的胶质还在修补,但速度越来越慢。

  他面甲下的幽蓝魂火急速闪烁。

  修补速度已经跟不上损耗了。再耗下去,下一次对撞,这副甲会从某一条来不及闭合的裂缝开始,整面崩开。

  与其被磨到输,不如趁还有余力的时候把底牌掀了。

  他在又一次挥刀格开三支连珠箭后,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调整姿态准备迎接下一轮射击。

  冰甲包裹的双腿稳稳站定。箭矢撞击刀身的声音还没散尽,他周身已经亮起了新的魔法光辉。

  冰蓝色的星轨从他指尖开始勾勒。是冰系。纯粹的,没有召唤术式掺杂其中。

  覆寒冬灵的胶质在他的冰甲表面停止了修补动作。

  看台上,雷院的郭导师猛地坐直了身体。 旁边的助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

  星轨一条接一条亮起。第二条接上第一条时有轻微的错位,第三条在延伸到一半时短暂地暗了一瞬,然后被他重新按亮。

  节点的明灭极不稳定,每一次闪烁都不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一堆被压到临界点的弹簧在各自寻找出口。

  那算不是熟练的描绘,是孤注一掷的硬推——每推进一寸,指尖周围的空气就凝结出一圈细小的冰晶,悬在他手背上方,随着节点的颤抖而微微震动。

  覆寒冬灵的胶质在他的冰甲表面急速消退。从肩甲退到上臂,从上臂退到手肘,每退一寸,甲胄就变薄一寸。

  肩甲边缘剥落的冰屑被铁笼里的寒气托住,在半空中浮沉了片刻,才缓缓飘向地面。

  这些寒能没有消散,它们在冰晶巨刃的刀身上重新凝结。刀身正被新的寒冰层层包裹,每包裹一层就膨胀一寸。刀刃上的寒光从幽蓝转为近乎纯白。

  他把所有冰系魔能全部压缩在了刀刃上。没有分化,没有塑形。他跳过了冰系星图应有的任何一种常规形态,只做了一件事:充能。

  冰甲消退到了极限。护腕处只剩一层薄如指甲盖的冰膜,胸甲边缘正在不断剥落细小的冰屑。

  刀身上的寒光反而更强了,强到刃口周围的空气开始自行凝结,细小的冰晶悬浮在刀锋两侧,随着刀身的微微震颤而抖动。

  星图,成。

  压缩在刀身上的所有寒冰之力在这一瞬间同时释放。刀刃周围的空气发出极清脆的“咔嚓”声,像严冬里湖面在脚下裂开的第一道缝,然后缝隙蔓延,冰面分崩离析。

  场地的另一端,嬴莫松开了弓弦。

  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扬,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落地时四蹄稳稳站定,冰面在蹄铁下裂开一小片蛛网纹。

  嬴莫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不急不缓。他没有收起长弓,弓身上的虹光纹路依旧在缓慢流转。但他把视线从沈明河的冰甲上移开了——移到了那些正在成型的星轨上。

  他认出了这个姿态。

  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筹码推到桌子中央。他在千世之前见过无数次——从困兽的眼中,从末路将军的脸上,从知道自己会死但决定怎么死的战士身上。

  嬴莫抱起双臂,站在原地。距离沈明河大约半个铁笼。他只是看着。

  战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冰面上刨了两下,然后自己跑开了。它在战场边缘低头嗅了嗅冰面上被炸出的焦黑坑洞,又绕着一簇从地面刺出的岩晶碎屑转了两圈。蹄声清脆,在沉默的铁笼里格外清晰。

  沈明河没有看它。外面的世界正在被他的感知一层层剥离。

  箭矢停了——这个事实没有进入他的意识。马蹄声在远处,观众席的呼吸声在更远处,他没有去听。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收进了星图内部:那七条正在颤抖的、被他用蛮力硬推着前进的冰蓝色星轨。第七条星轨亮起时,他的手指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指尖冻得发白,指甲盖边缘渗出一小片霜花,沿着指节向上蔓延。他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刀身在震。

  星图完成的那一刻,他从内视中抽离。视线重新对焦,对焦到铁笼另一端。

  他看到嬴莫站在远处,抱着双臂,没有任何动作。

  他看到那匹岩马在铁笼边缘散步,蹄子踩在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尾巴一甩一甩。他看到嬴莫嘴角那道弧度。

  他的手试图往回撤。手臂在发现对手停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但刀身上的所有寒能已经收到了出发的口令。他只在最后一刻将刀尖从中轴线上偏开了几寸。

  冰蓝色的刀气破空而出。

  那是一堵由高度压缩的寒冰能量构成的冰墙,横贯半个铁笼,贴地推进。

  所过之处,冰面被冻得炸开一道道垂直于地面的冰棱,那些冰棱在刀气推过之后又碎成粉末。

  空气在刀气两侧凝成两排倒卷的寒雾,速度快到寒雾自己都追不上,拖在刀气后面像两道被扯碎的帐幔。

  铁笼的金属栏杆发出密集的震颤声,结界光壁剧烈地泛起涟漪。看台上有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但这一刀没有声音。

  只有冰面碎裂的细响,和铁笼栏杆在余波中不住颤抖的嗡鸣。

  嬴莫没有躲。

  他放下了抱着的双臂——两手在身前交叉,小臂平行,掌心朝内,肘部微沉。他甚至没有看那道正朝他呼啸而来的冰墙。他看的是沈明河。

  刀气触及他身前。

  那头在远处散步的岩马最先碎了。但它不在刀气的路径上,离那道冰墙还有整整十几米。

  但它的身体从鬃毛开始,一寸寸化作虹棕色的尘星。

  没有挣扎:一头岩晶构成的战马就这么安静地散成了一片细密的光尘,蹄声在穿透光尘后戛然而止。

  飘散的光尘没有落地。它们在冰面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倒卷回来,附着在嬴莫的甲胄上。虹棕色光尘渗入胸甲的页岩纹路,纹路亮了一亮。

  然后才是腿甲。岩质甲片在接触到刀气边缘时没有裂开,没有崩落。它们直接化作粉末。

  无数细小的棕色尘星从腿上被剥离出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些菱形甲片被冻结到极致后自行分解。

  臂铠在下一秒裂开。双手已经在招架的位置上,岩石比人更知道什么是危险。

  但刀气穿过臂铠时没有减速,臂铠裂开的声音和护腕碎裂的声音几乎重叠。

  胸甲紧接着裂成两半。然后裙甲,数十片甲片在同一瞬间失去了虹光的牵引,散成一片沙尘,被刀气推进带起的寒雾吹散。

  头盔的面甲碎了一半。虹棕色的碎片从额前剥落,划过他的眼角,他没有眨眼。

  当刀气最后一波余韵穿过他的身体,整副甲胄从他身上脱落,碎成一地岩片和沙尘。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校服,袖口还是从家里穿出来的样子,领口被碎甲散落时的气流吹得微微歪向一边。

  脚边的碎甲残片陷在冰面的浅坑里,刀刃刮过的冰屑覆盖在上面,像一层粗粝的霜。

  刀气已尽。刀势未绝。

  沈明河的冰晶巨刃顺着推进的惯性继续向前。巨刃的重量加上奔跑的冲势,刀锋划出一道残余的弧线,朝嬴莫头顶落下。只是收不住了。

  嬴莫向后翻了半个跟头。双脚在空中划过一道短弧,落地时身体已经退出了巨刃的劈砍半径。

  他右手向后一甩,甲胄残片上残留的虹光纹路同时亮起。光芒奔涌至掌心——只是一面岩墙。墙从地面拔起,宽不过双臂展开,厚度只够挡住一刀。

  巨刃劈在岩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刀锋嵌入岩面寸许,碎屑崩飞。然后刀身停住了。

  不是因为岩墙有多坚固,是因为持刀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下压哪怕一寸。

  沈明河将刀尖从岩墙中拔出,钉入冰面。刀尖入冰时发出“嚓”的一声脆响,冰层从落点向外辐射出一圈细密的白纹。他靠着刀柄站直了身体。

  覆寒冬灵从他身上退去,在脚边凝成一团缓缓蠕动的冰蓝色胶质。它还很活跃,退下来之后又往前蹦了一下,被沈明河伸手按住。

  没了冰甲包裹,他的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瘦削,苍白。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来,和正在融化的冰水混在一起,沿着下颌滴落。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团还在不安分地想要重新攀附上他腿侧的覆寒冬灵,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它软弹的表面,然后抬起头,看向嬴莫。

  “不打了。我输了。”

  语气坦然,跟刚才说他毫无胜算时一样坦然。他顿了顿,补了后半句:“承蒙赐教。”

  斗馆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掌声从贵宾席上响起。最先站起来的是一位元素院的主任,萧院长也鼓起了掌。郭导师用力拍了拍手。

  然后是看台——是学生用自己的方式向一个拼尽全力的对手献上的掌声。备战席上,王力挺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沈明河靠在刀柄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沈明河低头看着胸口的魂火,又看向刚才岩马消散的位置。虹棕色的尘星还在空气里缓慢飘浮,落进他脚下冰层缝隙。那堵岩墙在他面前安静矗立,墙上的刀痕还在。

  他将刀柄从冰面上收起来,轻轻在地上顿了一下,荡掉上面的冰屑。转身朝铁笼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嬴莫一眼。

  嬴莫没有言语,只是对她笑了笑。

  沈明河转身往外走。覆寒冬灵从他脚边弹跳着跟上去,一蹦一蹦,像一颗急着赶上主人的冰蓝果冻。

  铁笼里的寒雾开始沉降。冰面上残留的碎甲、岩晶碎片和一道道刀痕被薄薄的白霜重新覆盖,结界光壁上的涟漪也一圈圈归于平静。

整个斗馆,落针可闻。只有能量碰撞后的余波在空气中嘶鸣。

  萧院长缓缓站起身,苍老而清晰的声音传遍全场:

  “胜负已分。此次斗兽大赛,到此结束。”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场地中央神色各异的六人,最终落在散落的砾石与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上,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与欣慰:

  “感谢这几位同学为我们带来的这场精彩绝伦的比斗。”

  “无论是精妙的召唤与操控,还是元素魔法的激烈碰撞,抑或是临场的应变与配合,都展现出了远超寻常新生的实力与潜力。

  这正是我们明珠学府所期待看到的朝气与锋芒。”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为深邃:

  “魔法之路,漫长而艰险。今日之胜负,并非终点,而是你们探寻更高境界的起点。望你们能从此战中有所悟,明了自身之长,亦看清前行之路。”

  “同时,也感谢所有参与此次大赛、敢于上场挑战的新生们,你们的勇气与拼搏,同样是学府的财富。”

  最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宣布道:

  “根据规则,召唤系已完成百人挑战目标,获得本学年度对应资源份额。所有参赛者的表现,都将计入你们的学年评定。

  稍后,各系助教会安排后续事宜。”

  “解散。”

  萧院长的话音落下,终于是为这场波折起伏、高潮迭起的斗兽大赛画上了一个正式的句号。

  ……

  馆内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落在林荫小道上。

  叶心夏与嬴莫并肩而行,她轻轻拉着哥哥的衣袖,仰起清丽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疑惑和未散去的激动。

  “哥,”她声音轻柔,带着点好奇,“怎么忽然就上去了?一开始不是说没兴趣的吗?”

  她还记得哥哥之前对这场新生斗兽大赛兴致缺缺的模样,以至于他独自走进场馆时,她还很是惊讶。

  嬴莫放缓脚步,侧头看了妹妹一眼,脸上那在战斗中始终挂着的淡然笑意变得真实了几分,带着些许暖意。

  “单纯的去打新生的召唤兽,我确实没什么兴趣。”他很是语气随意,“但院长站在那里,我就有兴趣了。”

  叶心夏眨了眨眼睛,聪慧如她,立刻捕捉到了哥哥话中的关键:

  “萧院长?哥,你是故意打给他看的?”

  “算是吧。”嬴莫目光看向前方,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总得让某些人看清楚一些东西,以后……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挽住哥哥的手臂,将脸颊微微贴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哥最厉害了。”

  嬴莫笑了笑,任由妹妹靠着,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静谧而温馨,与身后那依旧议论纷纷的斗兽馆仿佛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