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胜澈是你的小组组长,比你大五岁。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部门会议上,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站在投影屏前讲解季度计划,声音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得能穿透所有敷衍与借口。新人们私下里都怕他,说崔组长要求严格得不近人情,批评起人来毫不留情面。
你战战兢兢度过了试用期,转正后正式分到他的小组。第一个月,你几乎每晚加班到十点,只为了把他交代的报告做得尽善尽美。即使如此,提交时仍会收到标注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红色批注像伤口一样遍布文档。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你发现公司只剩你们两人。他端着咖啡从你工位旁经过,停住脚步:“还不走?”
“马上,就差一点了。”你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不急,我送你。”
你愣住时,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半小时后,你收拾好东西准备悄悄离开,却看见他靠在门边,手里拎着车钥匙。
车上,电台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等红灯时,他突然开口:“你也是首尔大学毕业的吧?”
“您怎么知道?”
“上周团建,听到你和智秀聊校园食堂的辣炒年糕。”他转头看你一眼,嘴角有淡淡笑意,“我比你早五年毕业,那时候三号食堂还没翻新。”
就这样,因为母校这个共同点,你们之间的距离微妙地拉近了。他开始在指导工作时多说几句题外话,偶尔分享一些职场经验。你发现这个看似严厉的上司,其实有着异常细腻的观察力。
有次你感冒却强撑着上班,他中午默默把一盒感冒药和热粥放在你桌上。另一次项目汇报前你紧张得手发抖,他经过时低声说:“你准备得很充分,相信自己。”
点点滴滴的关照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你的职场生活。三个月后的部门聚餐,同事们起哄让组长请客高级日料店。崔胜澈难得地没有拒绝,笑着答应下来。
那晚气氛热烈,清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你不太能喝,只小酌了两杯就脸颊发烫,悄悄溜到餐厅露台透气。首尔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你抱着手臂望着城市的灯火,没注意到他也跟了出来。
“喝多了?”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转身,看见他脱下的西装外套已经递了过来:“穿上吧,别着凉。”
外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你小声道谢,他站到你身旁,一同俯瞰夜景。
“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你不由自主地说。
“但也会因为某些人,突然变得很小。”他回应道,声音比平时柔软。
你抬头看他,发现他正注视着你,目光里有种你从未见过的温度。那一刻,你清楚地感觉到某种界限被打破了。
从那天起,你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转变。他开始在下班后约你吃饭,起初是借着讨论工作的名义,后来不再需要任何借口。你们聊大学时光,聊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聊生活中的琐碎趣事。你发现这个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私下里竟有着孩子气的一面——他会在吃到喜欢的甜点时眼睛发亮,会在看电影感动时悄悄抹眼角,会在你指出他的小错误时撅嘴不服气,却又很快认输。
强势与柔软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就像他握着你手时掌心坚定的温度,和说“今天好累,要抱抱”时拖长的尾音。
暧昧持续了两个月。某个周五,你们看完夜场电影,他送你到公寓楼下。秋夜的风卷起落叶,你在包里翻找钥匙,他突然拉住你的手腕。
“我们还要这样多久?”他问,声音低沉。
你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样?”
“假装我们只是普通的前后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你的手腕内侧,“我不想再假装了。”
那一刻,所有朦胧的试探都凝聚成清晰的告白。你看着他路灯下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在一起的过程自然而平顺。崔胜澈是个坦荡的恋人,从不掩饰对你的偏爱。工作日,他仍是严格的崔组长,但午休时会发信息问你想喝什么咖啡;下班后,他牵你的手穿过人群,不在乎任何同事可能的目光。
然而,随着关系深入,一些问题开始浮现。
转正后的第三个月,你的工作量突然增加。公司接了一个跨国项目,你作为小组里英语最好的成员,被指派负责对接海外团队。这意味着你要适应五小时的时差,常常在深夜参加电话会议,同时还要处理白天的工作。
压力像无形的巨网,一点点收紧。你开始失眠,食欲下降,但在崔胜澈面前,你总是笑着说“没事”“我能处理”。
你本答应和崔胜澈共进晚餐,庆祝相识半年纪念。但下午临下班时,海外客户突然要求提前看到方案,你只能发信息给他:“对不起,今晚要加班,改天好吗?”
他很快回复:“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
凌晨一点,你终于完成最后一遍修改,发送邮件。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你疲惫地收拾东西,准备叫车回家。走出电梯时,却看见大堂休息区坐着熟悉的身影。
崔胜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手边放着两个纸袋。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眼神立刻清醒。
“你怎么...”你惊讶得说不出话。
“给你带了宵夜。”他站起身,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你提过喜欢的那家粥店的招牌海鲜粥,还有一小盒草莓,“打车来的路上看到水果店还开着。”
粥还是温的。你坐在他旁边小口吃着,突然鼻子一酸。
“以后加班要告诉我。”他轻声道,“我可以等你,或者给你送吃的,别总是一个人撑着。”
你点点头,眼泪却掉进了粥里。他伸手擦去你的眼泪,动作轻柔:“哭什么,傻瓜。”
你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警告:不能依赖,不能习惯,不能让他看到你的脆弱。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你,依赖最终会变成失望,脆弱只会成为他人的负担。
两周后,你因为连续熬夜免疫力下降,得了重感冒,却还是坚持上班。下午开会时,你头晕得几乎坐不稳,强撑着做记录。崔胜澈在会上看了你好几次,眉头微皱。
散会后,他在走廊拉住你:“你脸色很差,下午请假回家休息。”
“没事,还有工作...”
“工作可以分给别人,或者我来处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回家,我送你。”
“真的不用!”你提高声音,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音量,“我能照顾好自己,组长。”
你用了职场称呼,刻意拉开距离。崔胜澈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你。
最后你没请假,但下班时他已经不在办公室。那晚,你独自回到冰冷的出租屋,量体温发现已经烧到38.5度。翻遍药箱只找到过期感冒药,你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第二天,你拖着病体上班,发现桌上放着一袋新药、保温杯和便当盒。便当盒里是清淡的粥和小菜,保温杯里是姜茶。崔胜澈整日没和你说话,只在傍晚发来一条信息:“药按时吃,便当热过再吃。”
你回复:“谢谢组长。”
他再没回应。
那种酸涩闷痛的感觉在那几天达到顶峰。你们仍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能看到他的轮廓,感受到他的温度,却无法真正靠近。你知道问题在自己——每次他试图越过那道边界,你都会下意识后退。
你爱他,这毫无疑问。但你更害怕,害怕一旦彻底敞开心扉,就会重蹈覆辙。童年的记忆像旧伤疤,在雨夜隐隐作痛:父亲的承诺从未兑现,母亲的期待永远比你做得好更多,他们说爱你,却总是在你最需要时转身忙碌。你学会了不要求,不倾诉,不期待,因为这样就不会失望。
可是问题不解决永远存在。
公司年度晚会,要求带伴侣参加。崔胜澈提前一周就和你确认,你欣然答应。但晚会前一天,你负责的项目出现严重问题,客户威胁要取消合作。你整个团队紧急加班处理,直到晚会当天下午才勉强稳住局面。
晚上七点,晚会已经开始。你还在办公室修改最后的道歉函,手机屏幕上崔胜澈的名字闪烁又熄灭。八点,你终于完成工作,看着镜中妆容脱尽、眼袋深重的自己,突然失去所有力气。
你给他发信息:“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了,太累了。”
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地址给我,我去接你。来不了没关系,但至少让我见你一面。”
“真的不用...”
“地址。”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冷硬。
你终于说了地址。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公司楼下。你上车时,发现他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直接从晚会过来的。
车内空气凝固。许久,他开口:“这是第几次了?”
你没说话。
“这个月,你推掉了三次约会,七次说好一起吃饭却临时加班,两次生病不肯告诉我。”他平静地列举,声音里却压抑着某种情绪,“我在你心里,到底排在什么位置?工作之后?同事之后?还是任何事、任何人之后?”
“不是这样的...”你微弱地反驳。
“那是怎样?”他转头看你,眼神锐利如刀,“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宁愿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也不肯让我陪你?为什么烧到38度还要自己硬撑?为什么明明答应了我却又一次次把我推开?”
委屈和压力瞬间爆发:“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了自己处理一切,习惯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不期待就不会失望!这样可以吗?”
话一出口,你就后悔了。车内陷入死寂,你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崔胜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对我没有期待?”
“不...”
“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会为你留下?”他打断你,每个字都敲在你心上,“不相信我会在你需要时出现,不相信我会接纳你的脆弱,不相信我口中的‘未来’是真的包括你?”
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你终于崩溃:“因为我试过!试过相信别人,试过依赖,试过交出真心!但最后总是错的!父母说会来家长会却从没出现过,朋友说会永远陪伴却一个个离开,前任说爱我却在看到我最糟糕的一面后转身就走!我学会了,学会了只有自己不会让自己失望,只有不期待才不会受伤,这有错吗?”
像深海中长久憋气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你大口喘息,眼泪模糊了视线。把最不堪的伤口暴露在他面前,有种残忍的畅快感。
崔胜澈沉默了很久。当你以为他会生气、会失望、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时,他却伸手,轻轻擦去你的眼泪。
“首先,”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不是他们。”
你抬眼看他,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晰。
“其次,你不需要完美才值得被爱。”他继续说,每个字都敲进你心里,“你可以搞砸工作,可以生病脆弱,可以累得不想说话,可以在我面前掉眼泪——这些都不会让我离开。相反,如果你总把我挡在外面,那才会让我真的受伤。”
你哽咽着:“我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对我这么好,我怕习惯了之后就再也无法独自生活了。”
“那就不要独自生活。”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在你身边,不是暂时的选择,是长期的承诺。你可以慢慢习惯,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需要多少时间,我都会在这里。”
那晚,他没有送你回家,而是带你去了他的公寓。他为你放好热水,煮了拉面,找出干净的睡衣。你没有再拒绝,任由他照顾。
吃面时,你断断续续说起更多往事:小时候无数次在校门口等到天黑,父母却忘了接你;中学时考了第二名却被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大学时恋爱,对方说“你太独立了,让我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崔胜澈安静听着,偶尔握握你的手。当你终于说完,他轻轻抱住你:“那些人都错了。你的独立不是缺点,但你不必永远独立。从今以后,你有我了。”
那一刻,你感受到某种坚冰开始融化。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之后的日子里。
崔胜澈开始有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创造让你依赖的机会。起初是一些小事:他会请你帮忙选领带,说“你的眼光比较好”;会在做决定时询问你的意见,认真考虑你的想法;会在自己疲惫时靠在你肩上,说“充充电”。
他用行动告诉你,依赖是相互的,脆弱是被允许的。
周末,你们计划去郊游,但你前一周加班太累,早上起不来。迷迷糊糊中,你听见他在打电话:“嗯,她还在睡,昨天又熬夜了...下次吧,今天想让她好好休息。”
你醒来时已经中午,他坐在床边看书。“醒了?饿不饿?我煮了参鸡汤。”
“郊游...”
“改期了。比起看枫叶,你更需要睡眠。”他揉揉你的头发,“去洗漱,汤快好了。”
你没有像以前那样道歉或自责,只是点点头,心里涌起暖意。
工作中,他也开始调整。他不再默认你能处理所有额外工作,而是在分配任务时认真考虑你的负荷。有次项目经理想给你加任务,崔胜澈直接拒绝:“她手头已经有三个项目,再加会影响质量。分给别人吧。”
会后你问他:“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保护团队成员不被过度消耗,是组长的责任。”他顿了顿,看你一眼,“也是男朋友的责任。”
你笑了,那是许久以来第一次在工作中感到轻松。
十一月底,你负责的跨国项目终于圆满结束。庆功宴上,大家举杯庆祝,你喝得微醺。回家路上,你靠着车窗看窗外飞逝的灯火,突然说:“我以前总觉得,必须做到完美才配得到爱。”
崔胜澈握住你的手:“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许被爱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真实。”你转头看他,“谢谢你,让我敢变得真实。”
他停车,在路灯下认真看你:“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终于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那晚回到家,你主动谈起更深层的不安:“我还是会害怕,怕有一天你会觉得累,会离开。”
“那就让我们建立新的习惯。”他说,“每天一句‘我需要你’,可以是小事,可以是大事。让我证明,我不会因为你的需要而离开。”
于是你们开始了这个小小的仪式。起初对你来说很困难,你习惯了掩饰需求。但崔胜澈耐心引导:
“今天需要我陪你散步吗?”
“需要我帮你修改这份报告吗?”
“需要我抱抱你吗?”
渐渐地,你学会了表达:
“今天上班好累,需要听你说鼓励的话。”
“需要你帮我决定晚餐吃什么。”
“需要你在我身边。”
每个“需要”都像一块砖,逐渐重建你对亲密关系的信任。
十二月初的首尔下了第一场雪。周六早晨,你醒来发现崔胜澈不在身边,起身寻找,看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对,就是那家心理咨询机构,我想预约夫妻或伴侣共同咨询...不,我们还没结婚,但我想学习如何更好地支持她...她童年有些创伤,我需要专业指导...”
你靠在门边,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被卸下的轻盈感。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你,愣了一下:“醒了?怎么哭了?”
你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爱你啊。”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真理,“而且不是‘好’,只是正常。爱你的人,自然会想理解你、支持你、与你一起成长。”
“咨询...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如果你愿意。”他轻抚你的背,“我们一起去学习如何更健康地相爱。”
那天下午,你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窗外雪花纷飞。你靠在他肩上,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爱情像走钢丝,必须完美平衡才不会坠落。”
“现在呢?”
“现在觉得,爱情更像...像这样。”你握住他的手,“不是一个人在钢丝上保持平衡,而是两个人在地面上相互扶持。可以摔倒,可以休息,可以慢慢走。”
他吻了吻你的额头:“这个比喻好多了。”
电影片尾字幕滚动时,你轻声说:“我需要你,明天、后天、未来的每一天都需要。”
崔胜澈收紧手臂,声音里有笑意:“真巧,我也需要你。”
雪继续下着,覆盖了整个城市。而在温暖的室内,两颗曾经小心翼翼的心,终于找到了无需防备的归处。
你知道前路还会有挑战,旧习惯偶尔还会抬头,但不再害怕。因为在这个平行时空里,你遇见了一个愿意与你共同撰写新故事的人——他不是完美无缺的王子,只是那个会在严厉与温柔间找到平衡,会强势地闯入你的世界,也会柔软地接纳你所有伤口的,崔胜澈。
而这就足够了,比任何童话都更真实,更珍贵。